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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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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谈及莫浮派,他的师门,齐榭也总是情绪平平,恍如缘浅来客。

诏丘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养成了这样的性子,也不晓得那点有意无意的避让纠葛的情绪从何而来,虽则上界叩问大道,无欲无求为上,但也不是这个“无”法。

好像他下一刻就要脱离师门,割离尘迹似的。

其实他问的这个问题,并不难答。

齐榭被诏丘带回门派时尚小,但还没有小到不记事。

既然是从嘉州城带回来的,那他的父母宗亲也合该是嘉州本地人。

如此说来,这是他出世前的俗世故土,联系着他的幼时记忆和血脉,怎么也会让人印象深刻。

但诏丘也不想逼他,说不出来就算了,自己还能强行给人牵扯因果不成?

是以他笑了一声,含混过去:“随口一问,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缓缓添了一杯茶给齐榭递过去,又说:“只是觉得这个地方怪,好事一堆,坏事也一堆,总是太极致了些。之前你褚师伯不是说云游隐居?我看他倒是对这个地方很感兴趣,不知道会不会买一个小院无事住一住。”

若是褚阳愿意买,那就更好,更称他的心,如此一来齐榭在嘉州就算有了依托,且这是信得过的人,无论是偶尔讨药来叨扰一番,或是兴起而往坐在一起喝茶品酒,详谈往日或来日诸事,只是想一想就会让人很安心。

他这话题转得不是很顺畅,但也没出大纰漏,齐榭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答:“可能要问宛童师弟,他身体不好,怕湿怕干怕阴气,对住处很挑。”

这倒是个实话。

久病成医也是经验之谈,齐榭幼时岌岌可危的身体着实让人提心吊胆,庄宛童既然也是个需要悉心呵护的幼苗,在这些方面和齐榭的共同话题不可谓不多。

他切身所感,自然是说的自己,但诏丘并不是病歪歪长起来的,听到药理一类反而会往齐榭身上多想。

他照顾人的本事一是在齐榭身上练得,二是被闻理嫌弃出来的,但总归是逃不了照顾小弟子才有如此手艺,听得自己徒弟如此说法,神思飘飘又拐回原点。

诏丘道:“有道理!确实要顾全这些才合适,否则还要折腾人。你小时候不就是?你长洐师叔的居室、外门弟子的居室、甚至是闻理祖师叔的屋子全睡过,不是说这个房间太冷清,就说那个床板太硬房屋太潮,还说某处闹动静吵人,死活不住,最后……”

他本意闲谈,却没接话音,半途顿了一下。

浮月殿最奢贵的主阁是严温住着,最为宽敞明亮,内里陈设也很不错。

一个人住有些空,齐榭在严温的在舟阁挑了一间颇大的居室,勉强睡了半个月,便将被子褥子一股脑搬过来,十分理所当然的占了他的生兰阁。

虽则这里八间房室,除了用于冥思读书之类,还有一两个没有派上用场,但他就是不要那些空的,非要诏丘的居室,言之凿凿,说那里地势绝佳,大小刚好,最适合看月亮。

彼时诏丘和他叉着腰对峙:“没出息,不去你师叔那里非要跑回来,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居室在二层,你去三层,月亮更大。”

他的一堆毛病已经好了很多了,没理由再让诏丘陪,要彻底霸占居室更是不行。

齐榭抱着枕头往床边挪:“三楼冷,我年纪小,害怕。”

这两个字有魔力。

诏丘妥协:“好吧,那我去三层。”

结果他也不让,抓着怀里的布料,眼睛一眨两眨三眨,乖巧里透着狡黠:“旁边也有房间。”

诏丘不可置信:“那是书房,你让你师尊睡那里吗?”

其实这句话说出来很诙谐。

诏丘那时还有几年才到及冠之年,每一岁都在长,左右就是身量没定型。齐榭虽小,但和他一起拔高,对望时已经没有原来费力了。

诏丘低下头,眉头深皱,满脸“不要以为你是我弟子我就会惯着你”的表情,但实则神色很吊儿郎当。

他未承得闻端的天然贵气和举重若轻,一身威压全是在舞刀弄剑中一点一点垒起来的杀伐之气,化的是卓然冷绝的心法,融的是剑意和道心,傲气有余却静雅不足。而莫浮派的剑法再凌厉,他没杀过人,周身气劲就要在凶狠一途打一个折扣,不居掌门高位,权柄不多,又因为此刻不是两敌对战,仅仅是对峙、是闹剧,威严便也要打折扣。

所以他再怎么身高腿长拔地睥睨,收敛笑色面容刻薄,齐榭也一点不怵。

花架子而已。

齐榭有样学样,冷酷地抱着一干包袱,板着脸,企图压倒他。

严温不放心,过来给齐榭添被褥,被没有缘由的争执扑了一脸,乍一看还以为居室进了两只马上就要暴起互啄的大鹅,“哎呦”一声刹在原地。

后来他了解了事情因由,就跟着劝:“师兄你睡旁边吧,我们三个可以一起看月亮。”

诏丘冷笑:“好你个严长洐。”

可算知道这个“看月亮”的风气是谁弄出来的了。

他梗着脖子:“书室搬起来很麻烦,不要。”

得益于半月同居,师叔侄两人养出一点默契,异口同声:“我们给你搬。”

诏丘“哼”了一声,以为他们开玩笑,勉强在一层住了几天,然后某一日睡得正香,被两个夜猫子挖了起来。

他们趴在床头四眼放光地向他邀功:“书室搬好了。”

他一头困倦和雾水被拖拽着上楼,然后发现自己的新居室真的在东侧。

原居室被小萝卜头彻底占了。

他东西不多,但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划地盘的本事,重要的地方,譬如木床,桌案,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东西。

甚至还有一半是先从严温那里借的,只是为了昭示归属,让诏丘不要再打这里的主意。

但这里还勉强可以接受。

不能接受的是,按理来说应该原封不动,继续被留作静室的地方竟然也被搬空,被他们假公济私,打扮成了严温的客间。

至此,他的阁楼大变,读书冥思都得去三层,二层中间的居室被徒弟占了,自己要去东间待着,西间还被自有一整栋阁楼的严温上了屋锁。

诏丘道:“岂有此理!”

严温按下他颤抖着要去拽锁的手:“这是好事。”

诏丘觉得他诓自己,鼻孔喷火双目圆瞪:“哪里好?”

当晚,自己的师弟就踩着宵禁打板的尾巴,抱着被子,气喘吁吁,鬼鬼祟祟的跑过连接阁楼的虹桥,再将快要睡着的诏丘拖出来,怀里揣着那个小的,三人抻着脖子看月亮。

往事不堪回首。

齐榭可能没想明白这一茬,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诏丘心底暗道:最后他成了冤大头,八间屋子,少了俩。

但他没明说。

就如同自己每天一脸怨气被捞起来看月亮,最后好不容易习惯此事,却是最开始叫唤最厉害的两个生了病,染上风寒,又自作主张的了结了此等惯例。

这个过程太匆忙,又因为他们年少心气盛,行事不妥帖也不圆满,最后总是没落得好结果,麻烦惹出一堆,一边喝药一边被闻理骂,最后只记得汤汤水水涩口,以及被罚抄的书册太多,反而不记得自己造过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孽。

严温和齐榭都各自行经了十五年的漫长岁月,而他自己则是大梦一场,生机断绝,没有累叠新事的机缘,所以才将往事记得深刻些。

而记忆里稍稍厚脸皮的小弟子已经收了爪牙,安静无害的坐在他旁边,没给自己留有再胡闹的余地了。

他说:“没事,就是觉得有些感慨。”

岁月穿行,无人能挣脱往事,只是有人已经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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