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2/2)
诏丘忽然想起不久前,仅仅是几个时辰前,他在孟家密室里找到的木匣,和木屑横飞中干干净净的纸。
信中的邓联会同妻子发牢骚,会给她捎带脂粉,会和她解释商行的波折和前路,却唯独忘了要嘱咐自己年幼的儿女。
原来不是忘了,只是刚好信件被拿走,而他不知道。
生死之隔,犹如天堑。
老管家跪在地上:“邓家旧宅废墟北面一里,有一个荒坡,上面一个插着无字牌的土堆,里面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邓木歌眼眶发红,到此刻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砸下泪来,她一边笑一边哭,手上举着长剑。
老管家问:“你还是要杀他吗?”
那时的孟家主尚且是幼主,被亲父和最信任的人蒙在鼓里,恩怨不知。
后来他长大了些,从老管家口中知晓了父亲做的错事,愕然的同时,唯一能做的竟是什么也不做。
知晓邓木歌尚且留存于世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在她于五年前突临孟府时什么也不做,在她说要用阵法困缚他的一个孩子为她亲弟抵命的时候什么也不做。
老管家满目哀求:“少主的手上没有沾上鲜血,他已经付出良多了!”
邓木歌反问:“所以我的手上就有吗?我的弟弟,他的手上也有吗?”
老管家答不出来。
邓木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功与过,恩与怨,我算不清,也不想算,但是只有一件事,无需考量,无需计较,就摆在那里。”
老管家和孟家主同时望着她,后者提起长剑,剑锋森冷指着一人的脸:“我的父母亲,已经死了。”
从她苦心修炼,在五年前身着一身黑衣站在孟府门口,亲自选了一个和母亲长得很相似的小姑娘时,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她也不想挽回。
“血债血偿,以命换命。”
老管家怆然长笑,浊泪涟涟,朝着诏丘跪下来。、
被无辜牵扯的诏丘一愣,就看见孟管家一抹脸上的泪水:“求仙师相助,老朽一命交托仙师,换我主人一命。”
世有檐蛇,断尾求生。
诏丘真是看笑了:“你当自己是什么?”
他确实痛恨孟家的算计,痛恨他们以阵法为引,诱他入局,只是还要不了这老头子一条命。
而若要他出手相助,和邓木歌针锋相对,刀兵相见,彻彻底底的趟进这浑水,那这老管家一条命,却太轻。
“世事若是都只要跪一跪这么简单,何劳你们一大家子苦心积虑算计这么多人。”他错开身子,避开老头子这一跪,“与其在这里多说,不如老管家你将这心思用在旁人身上。”
跪在地上的人不懂,泪眼朦胧望过来。
诏丘没有多余的同情心,连眼睑都没擡一下,“嘉州城中不少观宇寺庙,你若要求拜,何必对我?”
他又不是菩萨。
诏丘悠哉游哉的说完,单手撑着下颔,白色的长靴从深蓝有些脏污的衣摆底露出来一些,没什么滋味的在地上点了点。
老头子置若罔闻,只对着他再叩首:“老朽万死。”
中院某一处居室里发出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颇为清脆,引得众人侧目,唯独诏丘反应过来,盯着老管家伏地的身形蓦然笑出声。
原来如此。
倒是个忠仆。
他站起身,信步温吞,路过老头子时,深蓝衣袍掩映下的长腿停下定住,正好是在老头子身边。
然后他看了一眼邓木歌,转头蹲下身在老头子耳边说了一句话。
老头子猛的挺直上身想去抓他的裤腿,却手慢落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诏丘捡了一柄被众多散修落下的长剑,擡脚往邓木歌走去。
邓木歌看他走来,舍弃了要先杀死孟家主的念头,长剑横在身前,满是戒备。
诏丘随意扫了一眼:“相一剑法杀不了我。”他往前走去,毫无留恋的路过邓木歌,自然也就忽略了她眼中难以掩饰的惊诧,“奉劝姑娘,往后站一点。”
手中剑很一般,而且是和邓木歌的本命剑厮杀过的,剑刃钝了一边,已经不太趁手了,诏丘右手握着它掂了掂,有些嫌弃的当空一挥。
剑风罡烈,带着无穷的强大杀气扑向居室,冷意裹挟丝丝剑意急掠而去,只须臾间便抵达他剑锋所指。
轰然之间,面向中院院中的屋墙被削出一条横贯整个居室的断痕,余威反噬,扑了邓木歌一头一脸。
而就在她下意识闭眼的同时,墙体摧朽倒塌,现出里面的两个身影。
一个高冠蓝袍,眉目含冰淬雪,一个黑衣加身,嘴角含笑,挑眉看向这边,而他手中的剑方才使出,猎猎剑风和诏丘所击抵在一处,将居室中本就不多的器具掀了个干净。
他们站在一片废墟中,和诏丘遥望。
后者淡然道:“滚出来。”
那位黑衣人单手握住齐榭干净无缀饰的白净手腕,长剑比在他颈侧,笑嘻嘻道:“你指他,还是我?”
诏丘懒得和他废话,神色不明的看了齐榭一眼,提剑要杀,那人的剑却突然抖了抖,他大喊:“你不考虑考虑吗?”
他擡着下颔,意指邓木歌和邓木岩,诏丘转回身,看见鬼修瑟缩了一下,躲在他阿姐身后。
邓木歌的一张绝顶的容颜发白,被他的反叛惊得面色铁青:“你要干什么?”
能一眼识破她剑法的人,是宗门人。
可这满头白发孑然而立的蓝衣修士,十多年间她竟然从未听说。
诏丘说:“和你打个商量,借一借你的剑。”
邓木歌面露疑惑:“你不杀我吗?”
孟家的最后一位散修以他至亲至信做威胁,他岂有不从之理,此事若是落在她身上,邓木岩也被这样控住,她再气再怨,恐怕也是要倒戈的。
诏丘不好和她解释,便只耐着性子问:“姑娘说借不借就是了。”
鬼使神差的,邓木歌将剑丢了过去,她身后的鬼修急得大叫:“阿姐!”
邓木歌眸色晦暗,见诏丘接过剑,便带着鬼修退到后面去,低声说:“不想被牵连就闭嘴。”
鬼修果然乖乖闭嘴了。
这把剑确实比那些残破的东西要好用得多,诏丘粗略扫了一眼剑身,挑了一个雪白发亮的位置对准左手五指划下去。
凝结的血珈第二次剥落,鲜血蜿蜒成线,不一会儿就在掌心聚成一捧,些微血液从他指缝滴落,落到衣摆上,地上,形成了殷红的洇圆,而诏丘视若无睹,将这一捧血尽数倒在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