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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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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山门这么多年,诏丘见过的人不少,下界百姓多礼遇修士,对相助除祟的更是感激涕零,但这些尚可称为合情合理,两者相宜。

唯有一类,为达目的以情相挟,听着没什么差错,话里话外却形成一股无形的绳索,牢牢将人束缚住,明着是喂人珍馐膏腴,暗里却是比着一把名为“道义”“担当”的利刃,稍有不满意,便是划肤割骨,仿佛这些有本事的修士不相帮便是有悖人伦,冒天下之大不韪,因为深知自己无理,便把唯一可以用来说道的苦痛挖出来递到人跟前,这样便能觉得他人出手是理所应当,驱使起来毫无愧色,否则就活该被痛斥,被指责。

此事未完他便一副“我知仙师有办法定会相助”的模样来,诏丘实在不愿受他这个大礼,迈步一直走到屏风外,一副要拉门离开的模样。

老头子心尖一紧,亦步亦趋跟上来,皮笑肉不笑的:“仙师这是……”

诏丘听着身后佯作稳重实则急切的脚步声,心底发笑,一脸坦然无谓地解释:“我并不深谙医道,然恰巧认识一人,或能救一救你家小公子。”他不动声色的推开面前挡着自己前行的手,以和善的笑回敬,“不过他隐居已久且性情古怪,不见生人,我总得亲自去寻他才好为此事多添一点把握,这也是为你家公子的病症尽心尽力。”

他刻意把最后四个字咬得重,眼中光芒跳跃,其中神色复杂隐晦,见着老头子顿住脚还不忘肃色的再加一句,“先生不信?”

性格古怪这话确实是个托词,但他并不只说假话,褚阳确然是个隐士,不得他首肯,诏丘怎能带外人见他?

左右老头子是想借他之力治好家中幼子,他求的是这个结果,至于功在谁身,谁出力最多,诏丘猜他不是很在意。

老头子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仙师要走?”

诏丘知道他的疑虑,随口道:“半日而已。”老头拧起眉头又立刻平复,强忍着不情愿的模样看得诏丘发笑,“你怕我撂挑子,明面说能治好你家小公子,实则是缓兵之计,迂回做戏这么久只求脱身?”

老头立马扯出一个笑来:“我怎敢这样揣测仙师?”

他面上的皮相端得一副忠厚恭顺任他拿捏,却看得诏丘在心底啧啧称奇。

他如何不敢想?

虽笑得可亲,但那神色明摆着对他的信任实属有限,绝没有多到容忍他离开孟宅,自寻办法的地步,偏偏不明说,只垂下眼睑跟在他身后,依诏丘看,他此刻怕是心底的算盘早被打得立起来哐哐作响,琢磨着如何拒他拒得合理且体面。

诏丘道:“我徒儿还在你家中。”

有人质在手,何必担忧?

要想他丢下自己的徒弟明哲保身脱了这浑水,有失君子之风,且若他真这样做,不仅半夜都要爬起来自扇一个耳光,怕是九泉之下的他师尊和师叔老人家,也会掀了棺材板硬爬出来指着鼻子痛斥他卑劣没有担当。

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宗门戒令,载于书册之间,供于宗祠之上,为后世子弟的言行准则,是不可悖逆的存在。

这些条文大多起自各门各派的开山祖师,经几百年的延续林林总总添了不少内容,虽然其中有的失之偏颇,有的词不达意,有的失之简扼,但总有一些最紧要的内核长久不灭,逐月逐年累积成一派的立脉根基,像一团魂火,凝聚缭绕成各自门派身经百年的生生骨肉。

莫浮派的掌门从古至今一共一百二十多位,几百年下来,少不了有个把掌门喜好面子功夫,将门规拉得又臭又长,于是到了诏丘他师尊闻端仙师这一代,门规已经多到难以估计,闻端生性干脆利落,一道掌门令下来,将一些有的没的劈了个干干净净,只留极少的一部分被重新编撰在册,被规规矩矩的放在了莫浮派后山的历任掌门玉牌

留下的部分,自然少而精,然闻端崇贤好古,命令弟子背诵训诫只为全了各任前辈的教诲,令后辈不忘传承,被他时时挂在嘴边的,只有最古远的本派开山祖师悬华定下的那一条。

因此诏丘拜入山门的这些年,莫浮派独独宣之于口的训诫只一字。

责。

责之大也,不失正位,责之重者,不避灾殃。

年少轻狂,诏丘没少干过上树下河抓鸟摸鱼有违训诫的事,然罚过即是揭过,一顿戒尺板子,或是一场劳作静思之后又可清清白白做弟子,唯有此一条,如有违者,逐出师门永不得归。

诏丘忘不了,也不敢忘。

然则他是弟子,承此戒令,老头子却非门派中人,不晓得此种因由,更不敢轻信他的为人,对于诏丘的解释不置可否。

要说离开孟宅没有私心,这是假话,诏丘自有自己的盘算不便为外人道,然老头子寸步不让着实难缠,他对于这样的条件从来是爱听就听,倒可以阳奉阴违溜之大吉,先见到褚阳再说,但孟家人的作风他实难恭维,若是因此祸及齐榭,那才是因小失大。

诏丘想着耐着性子再说道一二,胸中有什么东西像是暗暗燃烧,灼灼烫着他的胸口,诏丘心念一动,停在老头子有意无意伸出来的一只脚后,似笑不笑的道:“家主既然不愿,我也不强人所难,去房中休息一二,总没问题吧?”

就见老头子翻脸比翻书还快,听到这话面上挂起舒缓的笑容,默默移动挡着他的半边身子,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他道:“仙门中法器秘术众多,想必仙师有别待法子寻得药方,老朽在此多谢。”

诏丘也回以一个假惺惺的笑,不再和老头子交涉,双手负后悠悠哉走了出去。

拉开房门的一瞬,屋外一干奴仆齐齐投来戒备的眼神,谨慎毫不掩饰,没等到他们主子的令,又乖顺的低下头,诏丘视若无睹,衣袖生风的走到隔间的房门前,临了道一句:“我要休息,不得打扰。”然后“砰一声关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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