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州(2/2)
昨日进门时没顾得上想这一茬,现下坐在床沿,他就对着自己的衣裳发愁。
以往在献鱼城地界,凌空山上正是莫浮派仙居,作为首席大弟子的他自然不愁这些,凡有破了皱了回他的浮月殿换一件便是,第一大派就是有这个好处,财大气粗,更不会短了他的用度。
而后来因为某种不可为外人道的原因被他的师尊打发去不明山闭关静修时,严温已经开始掌握门派里的财务大权,深知他练功和休憩的狗德行,生怕他在山上受委屈,一口气又给他做了百来套衣服全部塞到不明山上的居所,硬生生让他的衣裳翻了一倍。
现如今……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芥子袋,恨不得往床上一躺装死了事。
衣服怎么捋也捋不直,血线斑驳,洇在蓝色缎面上成深紫色,真要这样出去委实丢脸且可疑。
虽说现在还能认得诏丘的大多已经是长老掌门,被供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镇宅最为常见,但也不乏一些普通百姓在他下界除祟之际同他打过照面,那要是认出来,丢的可不止他诏长溟的脸。
若是此刻在脸上蒙一块布,趁着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赶紧买一套现成的衣裳……
甚好!
诏丘雷厉风行,看准了店家备好以供梳洗的白棉手帕,从置物架上扯下来捂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他利落的拉开门,不到片刻利落的缩回擡起一半的脚,装模做样咳嗽一声。
“阿榭?”
齐榭衣着整齐,发髻被高高束起成马尾样,银簪横贯发冠而过,压银丝线的长靴雪白干净,见他开门,立刻道:“师尊早。”
日上三竿,不算早,诏丘有些心虚,将手帕捏在手心里,双手背后端着架子:“嗯。”
齐榭又道:“弟子知道师尊出行以简,但恐路途遥远风尘众多,为方便起居,购置了一套衣裳,供师尊换洗。”
他全程垂着眼皮,视线从没往诏丘身上落哪怕半刻,手上托着木托盘规规矩矩站着,上面放着一套深蓝色的成衣,虽不似莫浮派的弟子服,更不像他身上这件层层叠叠的繁复,却也极尽精致,低调柔亮。
诏丘大受感动,待到换好了衣裳再出来,齐榭还在门外,只不过这一次换成背对而立,双手抱胸,只留一个饱满的后脑勺对着客间。
他这姿势倒是和客栈里一些落脚喝酒的散修相似,背负长剑,腰佩仙家的芥子袋或是广物囊,敞腿而坐,只消得一盏酒半碟花生米就能和堂中客打得火热。
只是视线再落到堂下正儿八经的散修身上,这样的幻想便顷刻打住,且不说齐榭终日不同生人来往,身在这般闹市也自成一派清净,除却每天被他带着说几句话,能不吭声就不吭声,就算是装备,除却衣裳看着贵些,芥子袋品相好一些,唯一够数的符纸被诏丘天女散花似的散出去了,其他的一应法器在他身上是从没见过……
诏丘想到这里,琢磨出一点不对劲。
修士都是分门别类的,大多沿着一条道走到黑,遇上天赋异禀资质非常的可以双修,再往上三修寥寥可数,可无论是哪一种,都有自己的法器法宝。
莫浮派藏宝阁里要什么没有,若是没有称心的再去买十件八件全不是问题,但一个出身正统门派的亲传弟子什么都没有,若不是门派挤兑,便是他自己不带。
但这不带也有许多原因。
忘了,或是不想。
前者用在齐榭身上的几率接近于无,后者却着实让人想不通。
且如果诏丘没记错,在他身死之前,甚至是还在莫浮派做亲传,刚把齐榭领回来不久之时,就送了他一把剑。
不是极品,但对一个堪堪筑基的小弟子来说已经是很足够很珍贵了,就算是长大了觉得灵器品阶不够,再换法器无可厚非,但最根本的修道方向总不会大变才是。
所以齐榭是一个剑修。
诏丘站在门边,在齐榭回头见礼之前盯着他空空如也的后背,冷不丁问了一句:“阿榭,你的剑呢?”
这话一出,抱臂沉思的齐榭立刻收回心神,瞧他模样却是在短暂愣怔后陷入另一重沉思,但他记挂着诏丘的问题,眼里的恍惚不过一瞬,甚至来不及捕捉就不见了。
他眼珠子向左转半圈,那是长久负剑的人检查配剑是否贴身时的一个下意识动作,然后齐榭转过头,双手相叠作揖:“交给师叔重铸了,还未做好,想着此行应当不久,就没带。”
诏丘松了一口气。
莫浮派上一任掌门,即他和严温的师尊万亦诚便是剑修出身,且是个铸剑高手,诏丘和严温的佩剑皆出自他手,个个极品,只是诏丘不谙此道,而严温却是志趣天资在此,把师尊他老人家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
这个因由合情合理,诏丘心知误会了齐榭,语气和缓不少:“是我误会你了。”但是随身携带法器是大事,可在危难之时为器主人开出一条生路来,他忍不住多唠叨几句,“你掌门师叔的铸剑之法和你师祖是一脉相承,想必新剑差不到哪里去,到时可记得随身佩戴。”
齐榭点头应是,诏丘又问,“新剑可取好名字了?”
虽说是旧物改造,一些底子材料还是和原先一样,但毕竟会有灵力和剑性的不同,不能算是原本的那把剑,所以诏丘理所应当的觉得它该有一个新名字。
齐榭说:“不变。”
诏丘正顺阶而下,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不什么?”
齐榭轻声道:“不变,还用原来的名字。”
“缄言?”诏丘愕然,旋即想齐榭的性子,一个名字从头用到尾还真说得通,但总觉得哪里不好,不免抱怨,“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用了这么些年有感情也实属正常……罢了罢了,高低怪你师叔小气,都不肯给你铸一把全新的,反而叫你为难。”
齐榭替严温辩解:“不是师叔的主意。”他正色道,“是弟子执意不肯换新的,师叔只好取了折中的法子。”
重铸的毕竟品阶不算最高,哪怕是严温亲自上手,这法器的一些功用都比不上天生极品的厉害,诏丘没见过谁不喜欢全新的极品灵剑,反而追着一把上品念念不忘的,再三确认。
“就要这一把?”
齐榭在他身后一阶,并没有立刻答话,便显得这句问话后的空当有点长,与他脚步同频的踩踏木阶声慢悠悠传过来,落地即消散干净。
有一瞬间,诏丘分辨不清他是没听见,还是在斟酌措辞,不经意回头扫了一眼,却正好掠过齐榭堪堪收回的目光。
那是一双深邃的,漂亮的眼瞳,浓得像他年少时用来涤墨的一方玉笔洗,初看是清亮的,越瞧却越幽沉。
蓦然,他心底泛起来一股难言的情绪,像是在这短暂交触里看到了某道影子,却怎么也找不到来处,只能归结于是错觉。
齐榭似乎是琢磨好了,听不出情绪的问了一句:“师尊,只要一把,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