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探亲的沟壑(1/2)
腊月二十八,清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铂金公馆地下车库的感应灯无声亮起,映照着夏侯北那辆擦洗一新的黑色奥迪A6。车身光洁如镜,倒映着车库顶棚冰冷的金属管道。他将最后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盒塞进宽敞的后备箱——进口儿童维生素、给父亲的按摩仪、给母亲的羊毛围巾,还有几大盒印满外文、色彩鲜艳的进口零食和一套价格不菲的合金工程车玩具。礼盒堆叠整齐,像一座小小的、精致的堡垒。
林雪薇牵着穿戴整齐的夏阳走过来。她一身剪裁利落的浅驼色羊绒大衣,配同色系高领毛衣,黑色长靴纤尘不染。妆容精致,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和勉强。夏阳则像个小小的王子,穿着簇新的深蓝色羽绒服,帽子上缀着毛茸茸的球,小皮鞋锃亮。他好奇地看着后备箱里的玩具盒子,小脸上写满兴奋。
“阳阳,上车了。”林雪薇的声音温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她拉开车门,小心地护着儿子的头,将他安置在后排宽大的儿童安全座椅里,仔细扣好五点式安全带。座椅柔软舒适,包裹性极好。
夏侯北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他今天也刻意收拾过,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像绷紧的弦。车子平稳地滑出车库,汇入城市清晨稀疏的车流。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的寒意。车载音响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夏阳在后座摆弄着一个会发光发声的智能机器人玩具,清脆的电子音效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
车子驶离城市,高楼大厦迅速被抛在身后。高速路两旁是冬日萧瑟的田野,灰黄一片,偶尔掠过几棵光秃秃的树,枝桠狰狞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暖气很足,与窗外的荒凉形成强烈反差。林雪薇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沉默着。夏侯北几次想找些话题,瞥见她略显疏离的侧脸和紧抿的唇角,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将音响的音量调低了些。车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远离城市而逐渐凝滞,只剩下夏阳玩具发出的单调声响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下了高速,转入省道,路况开始变差。柏油路面被重车压得坑坑洼洼,车身开始颠簸。夏阳被晃得有些不舒服,小脸皱了起来,手里的机器人也掉在了脚垫上。林雪薇俯身捡起玩具,柔声安抚:“阳阳乖,快到了。”她的目光扫过窗外尘土飞扬的路边小店和骑着三轮车、裹着厚厚棉衣的行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最后一段是狭窄蜿蜒的盘山乡道。路面铺着碎石和泥土,被来往的农用车压出深深的车辙。奥迪底盘低,夏侯北开得异常小心,车子像船一样在坑洼间起伏摇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车窗外掠过的山景,是冬日特有的枯寂。灰褐色的山岩裸露,草木凋零,偶尔几丛耐寒的荆棘挂着零星的枯叶,在寒风中瑟缩。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山峦之上。夏阳被颠得晕车,小脸发白,蔫蔫地靠在座椅上,不再玩玩具。林雪薇一手护着他,一手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窗外满目的荒凉和尘土,唇线抿得更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适和……疏离。
当那辆光洁锃亮的黑色轿车,如同一个突兀的、格格不入的金属甲虫,缓缓碾过卧牛山村口那条被泥水、积雪和牲口粪便混合冻结的土路,停在张二蛋家那扇歪斜的木板院门前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个正在村口老槐树下缩着脖子晒太阳、抄着手闲聊的老汉,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里叼着的旱烟袋都忘了吸。几个拖着鼻涕、脸蛋冻得皴裂的孩子,原本在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此刻也猛地刹住脚步,像被施了定身法,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一丝畏惧,死死盯着这个会发光的“铁盒子”和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放大了车内的疏离感。
夏侯北深吸一口山里冰冷的空气,率先推门下车。皮鞋踩在混合着冰碴和泥泞的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开始搬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林雪薇也下了车,脚下昂贵的小羊皮靴子立刻陷进松软的浮土里,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她眉头微蹙,下意识地跺了跺脚,试图震掉靴帮上的浮尘,但褐色的泥土已经顽固地沾了上去。她小心地避开车轮旁一滩半融的、颜色可疑的雪水,这才拉开后车门,解开夏阳的安全带,将他抱了出来。
寒风立刻裹挟着泥土和牲口棚特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夏阳猛地打了个喷嚏,小身子缩了缩,紧紧抱住母亲的脖子,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陌生而“肮脏”的环境——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光秃秃的树枝、泥泞的地面、还有那些穿着臃肿破旧、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看的陌生人。他本能地将小脸埋进母亲带着香水味的颈窝里。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李小花和张二蛋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局促的笑容。李小花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粗布围裙,上面沾着些灶灰。张二蛋则穿着那件沾着泥点的旧军大衣,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们的笑容真诚,却因为紧张和生活的重压而显得僵硬,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风霜。
“北哥!嫂子!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屋里暖和!”张二蛋搓着粗糙皲裂的大手,声音洪亮却带着点不自然的拔高,试图驱散这无形的尴尬。他伸出手想帮忙拿东西,看到夏侯北手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礼盒,又有些局促地缩了回来,在自己破旧的大衣上蹭了蹭。
“叔!婶儿!”夏侯北笑着招呼,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些,“一点心意,给二老的,还有给小草的。”
李小花连忙接过,嘴里不住地说着“太破费了”、“回来就好,带啥东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雪薇和她怀里那个如同瓷娃娃般精致的孩子,以及孩子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羽绒服。她脸上笑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小草!快过来!看看谁来了!”李小花朝院里喊。
张小草的身影怯生生地从堂屋门后挪了出来。她身上是一件明显短小、袖口磨得发亮的旧花袄,颜色暗淡,洗得发硬。小脸冻得通红,皲裂了几道小口子,鼻尖也红红的。最显眼的是她的左眼,眼皮红肿得厉害,眼白布满血丝,眼角还残留着一点黄色的分泌物。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躲在母亲身后,只敢探出半个小脑袋,那双带着病态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充满好奇和一丝畏惧地,偷偷打量着林雪薇怀里那个干净漂亮得不像话的“城里弟弟”,以及他手里紧紧抱着的一个闪着金属光泽、造型奇特的机器人玩具。
夏阳也注意到了这个躲在大人身后、穿着破旧、眼睛红肿的乡下“小姐姐”。他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小手指了指小草,抬头看向母亲:“妈妈,她眼睛好红,像小兔子。”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在场几个大人心上。林雪薇脸上那得体的微笑微微一僵。李小花和张二蛋的笑容则瞬间变得有些勉强和苦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窘迫。
“小草,别怕,这是你北叔叔家的阳阳弟弟。”李小花轻轻把女儿往前推了推,声音带着安抚,“去跟弟弟玩。”
小草被母亲推着,向前挪了一小步,目光却牢牢锁在夏阳怀里的玩具上。那机器人精致的关节、闪亮的涂装、还有夏阳一按某个按钮就发出的“嗡嗡”声和变换的光芒,对她来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魔力。她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想去摸一下。
夏阳却像护着宝贝似的,立刻把玩具往怀里一抱,小身子扭向一边,带着点防备和独占,脆生生地说:“这是我的!爸爸买的!”他还不懂得掩饰,语气里带着城里孩子天然的优越感。
小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那只红肿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光。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飞快地跑回堂屋门后,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僵立的众人。李小花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尴尬得手足无措,只能干涩地解释:“孩子…孩子怕生…”张二蛋搓着手,黝黑的脸上也满是窘迫,喉结滚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字。
夏侯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瞪了儿子一眼,低斥道:“阳阳!怎么这么没礼貌!”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
夏阳被父亲一凶,小嘴一瘪,委屈地看向母亲。
林雪薇眉头微蹙,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语气平静地解围:“好了,孩子还小不懂事。外面冷,先进屋吧。”她抱着儿子,率先迈步向堂屋走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角落那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简陋旱厕,以及旁边一个巨大的、泛着陈年污渍的陶土储水缸,眉头再次不易察觉地收紧。
夏侯北看着妻子的背影,又看看尴尬站着的哥嫂,心里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提起剩下的东西,跟在后面走进堂屋。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吱呀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却关不住屋内弥漫的无形隔阂。
堂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经年的烟火气、潮湿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草药味。唯一的窗户不大,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线有限。土炉子烧着柴火,散发出有限的热量。炉子上坐着一个黝黑的大铁壶,壶嘴喷着白气。
夏侯父夏侯母早已局促地等在里面。夏侯父穿着一件半新的、但领口袖口都已磨损的深蓝色中山装,显然是他最好的衣服,头发也用水仔细抿过。夏侯母则是一件洗得发白、同样半旧的碎花罩衫。两位老人脸上堆满了激动和紧张的笑容,搓着手,想上前又有些不敢。
“爸!妈!”夏侯北赶紧上前,声音带着刻意的洪亮和亲热,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他将带来的按摩仪和围巾递给母亲,“这是雪薇特意给你们挑的。”
“哎!哎!好!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夏侯母接过东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柔软的羊毛围巾,眼眶有些湿润,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目光却忍不住看向抱着孩子的林雪薇,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快坐!快坐!炕上暖和!”夏侯父也连忙招呼,声音有些发颤,指着屋里最暖和的位置——那张用土坯砌成的火炕。炕席是旧的,边缘已经磨损。
林雪薇的目光落在炕沿和那张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炕席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抱着夏阳在离火炕稍远一点、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一条长板凳上坐下,轻声对儿子说:“阳阳,叫爷爷奶奶。”
夏阳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而简陋的环境,又看看眼前两位穿着旧衣服、皱纹深刻的老人,怯生生地小声叫了句:“爷爷,奶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哎!好孙子!真乖!”夏侯母喜得合不拢嘴,想上前摸摸孩子的小脸,看到自己粗糙黝黑的手,又讪讪地缩了回来。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快步走向墙角一个蒙着旧布的竹筐,小心翼翼地掀开布,露出里面一小堆红皮鸡蛋。
“来,阳阳,看奶奶给你攒了什么!”她拿起几个鸡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咱家老母鸡下的,可好了!等会儿奶奶给你煮荷包蛋吃!”她献宝似的捧着鸡蛋凑到夏阳面前。
夏阳看着那几个沾着点稻草屑和鸡粪痕迹的鸡蛋,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小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紧紧贴着母亲,小嘴一撇,嘟囔道:“不要……脏……”
夏侯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捧着鸡蛋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卑微的喜悦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浓重的失落和无措。堂屋里的空气再次凝滞,只剩下炉子上铁壶烧水的滋滋声。
“阳阳!”夏侯北的声音带上了严厉,脸色沉了下来。
林雪薇立刻搂紧儿子,轻轻拍抚他的背,同时对夏侯母露出一个歉意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妈,孩子不懂事,别介意。他早上吃得晚,这会儿还不饿。”她巧妙地避开了鸡蛋“脏”的问题,却也拒绝了这份饱含心意的乡土馈赠。
夏侯母讪讪地收回手,默默地将鸡蛋放回竹筐,重新盖上那块旧布,动作迟缓而沉重。她背对着众人,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下去。
李小花见状,连忙打圆场:“饭好了!饭好了!爹,妈,北哥,嫂子,快上炕坐!趁热吃!”她手脚麻利地在炕上摆开一张矮小的旧炕桌,张二蛋则帮着把炉子上温着的菜一样样端上来。
午餐是两位老人倾其所有准备的。一只养了一年多、过年才舍得杀的土鸡,炖了一大盆金黄的鸡汤,上面飘着油花和几颗红枣。一大盘自家腌的、油光发亮的腊肉炒蒜苗。一碗金灿灿的土鸡蛋羹。还有几样时令的山野菜,清炒或者凉拌。主食是刚蒸好的、冒着热气的玉米面和白面两掺的馒头。碗筷是粗瓷的,边缘有些磕碰。
夏侯父热情地招呼着:“快!北子,雪薇,坐炕上!暖和!阳阳也上来!尝尝咱自家的味道!”他脸上努力挤出笑容,眼角的皱纹却像刀刻般深刻。
夏侯北看着父母那殷切又带着卑微讨好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他脱了鞋,利索地上了炕,盘腿坐下,还伸手去拉林雪薇:“雪薇,上来吧,炕上热乎。”
林雪薇看着那张旧炕席,再看看自己干净的长靴和羊绒大衣,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犹豫。她最终没有脱鞋上炕,只是抱着夏阳在炕沿坐下,半边身子挨着炕沿,微笑着说:“爸,妈,你们坐,我这样就行,方便照顾阳阳。”她将儿子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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