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七零采购7(2/2)
“姐夫,查账的事,有没有涉及到具体的人?”林乔问。
陈志远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我听机电公司的一个朋友说,设备科的刘科长最近好像有点紧张,连着好几天没来上班了。但这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我不确定。”
林乔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刘建国紧张了?她上周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谈笑风生,看不出任何异常。如果他现在真的紧张了,说明查账的事不是空穴来风,而且很可能跟设备科有关。
“姐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乔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认真地看着陈志远,“我这次来省城,除了看我姐,还有一个任务——给刘建国送一封信,是我们庞科长写的。你说刘建国现在这种情况,我这封信还送不送?”
陈志远沉思了一会儿,说:“信你该送还是送,这是你的工作,不能因为听到点风声就不办了。但你送信的时候可以多观察观察,看看刘建国的状态怎么样,回来也好跟你们科长汇报。另外,那批旧设备的合同,如果还没签,你最好缓一缓,等查账的风头过去了再说。”
林乔点了点头,觉得陈志远说得有道理。她看了一眼挎包里的那封信,庞德明的笔迹在信封上沉默着,像是一个看不清表情的人脸。
晚上,林乔跟林芳挤在一张床上睡。床不大,两个人躺上去就没什么空间了,但姐妹俩挨在一起,暖和。林芳关了灯,在黑暗中握着林乔的手,声音轻轻的。
“二妹,你在厂里干得还顺心吗?”
“还行,姐。”
“别光说还行,我跟你说,采购员这个岗位不好干,特别是你一个年轻姑娘。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该拿的东西不拿,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缺那点东西,你别为了业务上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林乔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姐姐的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林芳比她大不了几岁,但说话的语气像个小老太太,句句都是操心。她用力握了握林芳的手,说:“姐,你放心,我有分寸。”
第二天一早,林乔在林芳家吃了早饭,然后坐上公交车,往省机电公司去。
省机电公司的办公楼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墙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更加黯淡。林乔进了大门,在传达室登了记,上了三楼,走到设备科的门前。门关着,她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找刘科长?”走廊里经过一个年轻的女干部,看了林乔一眼,“刘科长今天没来,你改天再来吧。”
林乔心里一沉,但面上不露声色,笑着问了一句:“同志,刘科长是出差了吗?我从红星机械厂来的,跟他约好了今天送材料。”
女干部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不是出差,是请假了。这几天都没来,具体原因我们也不清楚。你要是有急事,去找张副科长吧,他在隔壁。”
林乔道了谢,转身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浓眉大眼,方脸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很稳重。他抬起头看着林乔,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张科长您好,我是红星机械厂物资科的采购员林乔,之前一直跟刘科长联系。我今天来送一份材料,刘科长不在,您看能不能帮我转交?”
张副科长接过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的字,然后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看着林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你就是林乔?”张副科长的语气不冷不热,“刘科长跟我提过你,说你挺能干的。材料我帮你转交,你放心。”
林乔道了谢,又问了一句:“张科长,那批旧设备的合同,刘科长之前跟我谈得差不多了,您看下一步是等刘科长回来再办,还是……”
张副科长摆了摆手:“先等等吧,等刘科长回来再说。这几天科里事多,顾不上这些。”
林乔心里有了数。她不再多问,客客气气地道了别,离开了机电公司。
出了大门,她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刘建国请假了,张副科长说“科里事多”,旧设备的合同要“先等等”——这些信号加在一起,基本上可以确定一件事:省机电公司内部确实出了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她没有急着回招待所,而是去了省物资局。
方红梅还在金属材料处的办公室里,正在整理一沓文件,见林乔来了,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小林?你又来了?不是刚走没几天吗?”
“方姐,我又来麻烦您了。”林乔笑着走进去,从挎包里拿出一包点心放在方红梅桌上,“这是我从老家带的特产,您尝尝。”
方红梅看了看那包点心,没有拒绝,也没有打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林乔在她对面坐下来,一边跟她聊着闲篇,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了省机电公司上。
“方姐,您听说了吗?省机电公司那边好像最近有点动静?”林乔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问。
方红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乔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警惕,也有几分犹豫。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小林,我跟你说,最近省里在搞物资系统的内部整顿,重点查的就是机电设备这一块。你们红星厂跟机电公司业务往来多,你小心一点,别被牵连了。”
“方姐,具体查什么?”
方红梅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也是听上边说的。反正你记住,公事公办,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们厂里要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业务,你趁早撇清关系。”
林乔心里一凛。不干不净的业务——这指的是什么?是刘建国经手的那些交易,还是更广的范围?她谢过了方红梅,出了物资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了。
她在省城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长途汽车回了厂里。
到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物资科。庞德明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她进来,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急切的询问。
“信送到了?”他问。
“送到了,庞科长。但刘科长不在,我交给他们科的张副科长了。”
庞德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刘建国不在?去哪了?”
“说是请假了,具体原因不清楚。”林乔斟酌着措辞,把在省城听到的消息有选择地告诉了庞德明,“庞科长,我在省城听到一些风声,说省机电公司最近可能要内部整顿,查过去两年的设备销售账目。刘科长这个节骨眼上请假,可能跟这事有关。”
庞德明的脸色变了。他掐灭了手里的烟,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林乔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从惊讶到凝重,从凝重到沉思,从沉思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庞科长,那批旧设备的合同,”林乔试探着说,“要不要再等等?”
庞德明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得像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浓茶,然后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合同的事,先放一放。”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几天什么都别做,就在科里待着,该整理整理,该学习学习。等省城那边的情况明朗了再说。”
“好,庞科长。”
林乔从科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方格。她走在那些方格之间,脚步很轻,但心里很重。
采购员室里只有老马一个人在,正趴在桌上打盹,呼噜声不大但有节奏。林乔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把挎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她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省机电公司,查账,刘建国请假。”然后在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陌生人。
窗外的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又要下雪了。远处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沉闷而持续,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地底下喘息。林乔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老马的呼噜声在耳边有节奏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不太准的节拍器。她在这单调的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但脑子没有停——她在想,刘建国请假,是真的生病了,还是被叫去谈话了?省机电公司的查账,会查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波及到红星厂?庞德明让她“什么都别做”,是真的让她休息,还是在等她主动做点什么?
这些问题像雪片一样在她脑子里翻飞,一片接一片,越积越多,越积越厚。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片雪花已经开始飘了,轻飘飘的,在风中打着旋儿,不知道要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