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走天涯69(2/2)
她瘦了,也白了,穿着城里人的衣服,头发烫了卷儿,耳朵上戴着亮晶晶的耳钉。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新盖的房子,说:“哥,房子盖得真好。”
他说:“还行吧。”
她进屋转了一圈,摸摸这,看看那,最后在堂屋里站住了。墙上挂着姥姥的照片,黑白的,姥姥在照片里笑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看着照片,半天没说话。
他说:“饿了吧?我给你做饭。”
她说:“不用,我来吧。”
她进了灶屋,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动作麻利。他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姥姥做饭的时候,妹妹就坐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吃饭的时候,她问他:“哥,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
他说:“去哪儿?”
她说:“哪儿都行。别老待在这儿。”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着,没说话。
她又说:“我认识一个人,在南方,做生意的,人挺好的。”
他停下筷子,看着她。
她不看他,低着头扒饭,说:“我可能……可能要跟他走了。”
他说:“去哪儿?”
她说:“深圳。”
他放下筷子,说:“多远?”
她说:“挺远的。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他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两口,觉得咽不下去,又把筷子放下了。
她说:“哥,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
他说:“你想去吗?”
她没回答。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低着,睫毛一颤一颤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拖拉机上,笑着跟他说“像坐大马”。那时候她五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现在她二十五了,什么都懂了,什么都怕。
他说:“想去就去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红了。
他说:“姥姥说过,让咱们好好的。你在外面好好的,我在家里好好的,就行。”
她点点头,使劲儿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没走。他们坐在院子里,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姥姥,说妈。说到妈的时候,她哭了,说她想妈,特别想,可她已经记不清妈长什么样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那么坐着,陪着她。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哥,你说妈现在在哪儿呢?”
他说:“在天上吧。”
她抬头看月亮,说:“妈能看见咱们吗?”
他说:“能吧。”
她不再问了,就那么看着月亮。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像小时候一样。
第二天,她走了。他送她去镇上坐车,还是那个车站,还是那个时间。车来了,她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他挥手。他说:“到了打电话。”她点点头,头发被风吹乱了。
车开走了,越来越远,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发生过很多次了。
这一次,她在深圳待了八年。
八年里,她回来过几次。头两年回来得多一些,后来就少了,有时候一年也不回来一次。她打电话来说,忙,生意忙,走不开。他说没事,你忙你的,我这儿挺好。
他不知道她在深圳做什么生意。她没说,他也没问。他只从电话里听出来,她的口音变了,说话快了,偶尔会蹦出几个他听不懂的词儿。
有一回,她打电话来说,她结婚了。他说好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她说行,等有时间吧。后来她又打电话来说,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回来吧。她说不用,她挺好的。
他真的不知道她好不好。他只是觉得,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去年,她忽然打电话来说,想回来住一阵子。他说行啊,家里房子空着呢。她说,哥,我可能不走了。他愣了一下,说,不走了?她说,嗯,不想在外面漂了,想回家。
他没问为什么。他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回来那天,他去镇上接她。还是那个车站,还是那个时间。车停下来,她下了车,他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很多,脸色有点黄,头发也剪短了,穿着普通的衣服,和城里人不一样了。
她走到他面前,笑了笑,说:“哥。”
他也笑了笑,说:“走吧,回家。”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他也没问。到家了,她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她走过去,摸了摸树干,说:“这树还在。”
他说:“在呢。”
她又进屋,在堂屋里站住了。墙上挂着姥姥的照片,还是那张黑白的,还是那个笑。她看了很久,忽然转过身,说:“哥,我想去看看妈。”
他带她去了。
妈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埋了很多年了。坟头早就平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土包,长满了野草。他在坟前站住,说:“就这儿。”
她蹲下去,伸手拨了拨那些草。草根扎得很深,她拨不动,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土包。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给吹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