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活了(2/2)
许故溪从来不信鬼神之说,从前听人说什么北山有仙人,能腾云驾雾,或是哪地有生而知之的儿童,就连曾经大一统山海大陆的柔武女帝为神使的事情她在心中都是不信的。
她现在却是另一个人了。这白皙柔软的手就是她不曾有过的,风吹日晒让许故溪的皮肤成为小麦色,被行军生涯磨得粗粝,长着握剑的茧子。
这是真的,许故溪握拳又松开。就算是假的,她许故溪又何惧认真大梦一场?
这地界应该是在江南,窗外的桃花林是她在西北和京城不曾见过的风景。
有个嬷嬷每日两次来见她,步骤也一致,先给许故溪灌上一碗粥,待碗空了就再灌一碗药。药味刺鼻且苦,一开始许故溪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身为将军哪里还怕吃药这点小事,却看到这嬷嬷微皱的眉毛和怀疑的目光,许故溪反应过来,微闭眼睛,抿起嘴角,睫毛轻轻抖动,做出一副故作坚强但还是害怕不忍泪盈于睫的样子,如此成功蒙混过关。
这嬷嬷叫过她几回三娘,还说过什么“易家怎么出了你这样不懂事的女儿之类的。”言语间十分嫌弃。
看来她许故溪,如今是易三娘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八岁丫鬟守在床边,绣着桃花图样的荷包。
易三娘忍着痛下床,小丫头看了易三娘一眼,手也没停接着穿针引线,专注于桃花的花蕊。
屋子布置很简单,笼着碧色轻纱的彩漆拔步床边是脚踏,再过去是楠木书案,垒着些书帖和文房四宝,书案对面挂了幅山水桃花图,没有落款。山水图下是一张小黄花梨镜台,架着一面小铜镜。
没人阻拦,易三娘就翻找起来。
床边上就有几个竹箱,拢在小丫头坐着的圆凳边上。
去拿书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她如今到在哪里的谜底可以揭晓了。
观棋烂柯,黄粱一梦,这世上真的有许故溪吗?今夕又是何夕?
一本一本书看过去。
《东余游日记》,《北罗游记》,《孤山庵忆语》.....这些书她都知道。
这是山海大陆的东余国,大余朝。
在箱子底下压着一本磨了边的书,易三娘抽出来一看,书页上赫然写着《许小将军征西记》,还有一副配图,涂得黄黄的许故溪,半张脸鲜红,半张脸墨黑,高举着大剑,旁边是一斑斓大虫。
易三娘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坐在床边绣荷包的小丫头翻了个白眼手也不停接着绣那朵荷花,易三娘上吊完之后神经兮兮的,不会是脑子出了毛病吧,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人嫌要被派来看着这疯子。
合上书页,易三娘心底松了一些。
许小将军许故溪在话本中光荣战死,结局老将军和许母悲痛后道如今已国泰民安,乞骸骨回乡,当今皇上许了,两人解甲归田过上了田园生活,一年后,康平元年,两人还有了一个小女儿,取名念溪,结尾许小将军已成仙,又在念溪满月时在金光中登场后离去飞升。
撇开许故溪成仙那一节,想来父母如今过得还行,人平安,又有了孩子。
国泰民安,太平盛世。
的确在她身上发生了难以想象的不可思议之事啊。
“大小姐,大小姐——”
一声呼喊从屋外传来。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窗外。
“嘭!”
一个明黄罗裙的少女一脚踹开了门冲了进来,带起一阵风,眼睛圆圆,瞪着许故溪,
“你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
“嗯?”
大小姐?许故溪盯着这姑娘看,这姑娘最多不过二八年华,眼睛明亮有神,眉如新月,耳上戴着粉红色的桃花宝石耳坠,随着气势汹汹的动作来回晃动。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知道上吊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见易三娘没有搭理她,大小姐夺过许故溪手里的书本就往地上狠狠一扔,眉毛逼成一条直线,“还看书!还知道看书!有什么好看的!怎么不去寻死觅活呢!”
这个大小姐一来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又是踹门又是扔书,当将军的时候许故溪就没见过什么女人,父亲的后院只有母亲一人,但现在这样看起来就像是曾听说的那些嫡女大小姐欺负不受宠庶女的戏码。
大小姐喘了口气,瞥见站在一边的小丫头,板着脸递过去一个玉镯,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就接了镯子往屋外去了。
那丫头还没走两步,大小姐就接着破口大骂:“你的脑子就知道去死是吧!”跟在大小姐身后的丫鬟忙快跑两步随着那小丫头出门后把门带上了。
易三娘反应过来了,塞了个镯子就为了骂她一顿?。
看着大小姐握紧的拳头,一个想法浮上了心头,许故溪伸出双手把这小姑娘紧握的小拳头摊平,然后盯着这双圆眼睛诚恳地说,“我错了,我会好好活,死过一回才发现那些都不重要。”声音沙哑难听,喉咙如刀割。
大小姐像是惊呆了,任凭许故溪牵着她的手,顷刻眼圈和鼻头都红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染上了眼中和脸颊,稚嫩的象牙白肌肤上像被樱花染了一片。大小姐回头看了门闭严实了,再回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真好看啊,易三娘暗暗感慨,一边捏捏软软的小手,一边替少女拭去泪珠。军营里头都是糙汉子,就她自己也是被晒得黑不溜秋雌雄莫辩。
大小姐“哇”地一声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瘫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许故溪的小腹前,抽抽噎噎地说,“没良心的东西,我和易华昭去寺里住了两晚,回来就听说你上吊了...我开始还以为你死了...你太坏了。”
原来这大小姐是恨铁不成钢啊。
易三娘眼角微弯,学着儿时母亲安慰自己的样子,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从少女那些破碎的句子中推测出了一些事实。“仗着是嫡女就不把我们当人看”,“姨娘也不是自愿的,她不过是一个丫鬟”,“她就是嫉妒我比她早出生,巴不得没有我这个庶出的大小姐”,“也就你照顾我”。
大小姐叫易画铃,易家的庶长女。
当年易家老爷娶妻后,正室过门没两月就发现书房丫鬟肚子大了起来,气得正室娘家父兄都来了几回,恨不得将那丫鬟打杀了,最终也没杀成。商定了若是个小子,留子卖母,养在易夫人膝下。
然那丫鬟生了个女儿,就是易画铃。成天跟在易家嫡女易华昭身后拍马屁,欺负庶女,尤其欺负易眠池。
易画铃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她才是那个上吊的。
“不就是死了两次未婚夫么,干什么和自己过不去呀?”易画玲缓过劲来,又埋怨起了许故溪。
死了两次未婚夫?就算当朝风气还算开放,死了两次未婚夫的事实对脆弱的闺中少女来说也很承受吧,易三娘内心怜悯这个少女年纪轻轻就被家人无视,一根白绫了结此生。
“他们那是嫉妒你呢,毕竟他们连个未过门媳妇的名头都没有,嫉妒你当初能订那么好的人,后来那个是清流世家嫡子沈二公子,是京城里多少人的心里的情郎,”易画铃愤愤不平,小小的手指挥来舞去,“更不要说两年前战死的那个谁都喜欢的许小将军许故溪了!”
易三娘张大了嘴巴。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架空,特别空,尤其空,不考据。本文有点苏。
这次修文主要是打算把一些引用和化用的注释和原作者放到每一卷末那一章的本章说,这样看起来流畅一些。文内的古诗句都是原文或者化用,会在那一章的作话注明原作者。
有意见欢迎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