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起刀落(2/2)
“你若真能找到他,绝不会在这里安坐着。”
湛良镜寒着脸:“这是何意?”
“若告诉了你,我的保命符可就没了。”那影子动了动,似乎是坐在了那后面的凳子上。
“你这是——在与我谈条件?”湛良镜冷笑道。
“是。”
“你真知道梁科元?”
“至少,现在你只能相信我。”未得回应,那人笑道,“若是真不信我,何不问问你那上主?”
提到上主,湛良镜下意识的杀意骤然而起:“想活命,就少说废话。”
那人轻声笑了笑,随后问道:“昨夜,那个闯进佛堂的女子,是你的人?”
湛良镜皱眉:“是有如何?”
“叫什么?”
“弘清晏。”
那人不急,带笑道:“年纪不大,说谎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湛良镜也冷笑:“你年级大,却还不是像只耗子不得安身之所,处心积虑却老套无用。”
“那女子可是个探子?”
“与你无关。”
那人声音沉了几分:“若不是昨晚你的人闯了过来,我会得手。”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好骗?你的武功早已废了六成,可乾赢宫的那位也不是善茬,我虽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将他弄晕过去,但看来你也受了重伤,不然就算有人闯了进来,你也不必逃走。”
一时寂静后,那人笑出了声:“当真是那独孤停云老毒物教出来的小子,眼光果然毒。”
湛良镜依旧冷冷:“上主之名,不是你这般腌臜之人叫的。”
“呵。那老毒物真将你养成了一条听话的狗啊——”
话未说完,只听那边细索之声。
“四步骨的毒针?啧啧,幸好当年我的眼睛没被那场大火熏瞎,怕就被你这毒针给射中了吧?不错不错,武功倒是练的好。”
湛良镜用锦帕擦了擦自己手,冷言道:“你再说混账话,下一次就不再是一根四步骨了。”
那人将那四步骨扔在地上,说道:“好。——我要你做两件事。”
湛良镜没应,静静听着。
“第一件事。你是被皇帝派来追查此事的人,明日我要你随意逮捕一个人。乾赢宫那狗东西定然会见的。而我,你要将我安插在你身边。”
湛良镜仔仔细细的擦着自己的佩刀,听到这话,轻声笑道:“安插在我身边?呵,你若真有那运气杀了冕下,自然是活不成了,可若是陛下追究下来,问责刺客为何在我身边,那时——我便成了替死鬼。你当真算计的好。”
“你现在的身份,皇帝肯定不会杀了你。”
湛良镜想了想:“明日,我会将你安插成逮捕刺客的侍卫,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
“好。”那人也没二话,答应道。
湛良镜又道:“第二件事?”
那边人顿了顿,良久才道:“你要帮我找一个人。”
“谁?”
“妥珅之妻,滟三。”
湛良镜一愣,皱眉问道:“妥珅——还有妻子?”
“江湖侠客。同将军未曾明媒婚娶。”
湛良镜点了头,道:“你找她有何事?”
那边人似乎沉沉叹息:“我本以为她在那年便死了,可前些时日有人追查我,我从那人的口中得知,是一个叫滟三的人在找我。我才知道她没有死。”
湛良镜擦拭佩剑的手一顿,声音轻淡:“找到她,又如何?那时候,你可能都死了。”
“我留有一封书信,你若找到她,便交给她。”
“你不怕,我看了?”湛良镜看向那影子,问道。
那人笑出声:“你看了又有何妨?当年的事你也是当局人,我忘不掉的事,你也知道。”
湛良镜微微皱眉,却又嘲讽一笑:“你隐身这么多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就没想过放下一切?”
屏风后的影子似乎微动,声音带着三分淡淡的笑:“放下?你当真也太看得起我了。当年的事,若非我的过错,将军不至于因为包庇我而落得这般下场。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在赎罪——而且,这么多年,难道你的境况不与我相似?”
“哦。对了,我忘了。当年小小年纪,就能忘却恩情,做出那般抉择,自然跟我是不同的。”嘲讽之意,丝毫不减。
湛良镜听到这话,心中一怔,却未回话。
他低眸,寒意隐在他的眼睑之中。
“我帮你做了这两件事,可你若不知道梁科元的下落——”
那人淡笑:“那时,你该如何?”
他勾唇,看着手中佩剑寒光,戾气含在他的眉目之间。
“那时——我就将你挫骨扬灰。顺便,杀了那滟三,掩盖当年所有真相,将你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那边未立刻答话,屋内死寂一般。
突的,那人凉声大笑起来,却比那痛哭咒骂好不了多少:“早知你是如此忘恩负义之人,当年就该劝说他将你和梁科元丢在那雪地里,被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带回去。后面的一切,便就不会发生。”
湛良镜仍旧淡淡的。
随后,那人冷声道:“只要我明日能杀了弘奕(冕下),你的消息自然会得到。”
那斜影似乎站了起来,可他身影一顿,又问道:“我真想知道,当年的你,怎么下的去手?”
湛良镜一笑:“不过手起刀落罢了。怎么下不去手?”
那边似乎被他这句话给惊住了,随后回神,冷笑道:“我原以为我平生只有两件憾事,一是那日冬雪,停下了车马,让主子瞧见了你,救了你。二,就是大明关一事拖累了将军。如今,竟然还有一件。”
湛良镜没有应话。
“明日我就要死了。真遗憾,看不到你罪有应得、死得其所的时候。”
说完,那斜影一动,只听那边窗户推动的声音,便再无声响了。
那窗户被晚风吹得吱呀之声不断。
传进来的风忽大,灭了屋内仅有的几盏烛灯。
湛良镜放下手中佩刀,摸着黑,缓缓穿过屏风,这后面已经空无一人。
他走到窗户边,伸手把住了被风吹动的窗户,抬起头,望见了黑夜。
漆黑的天色里,云掩住了星月,看不到一丝光明。
湛良镜淡淡的轻声道:“那你是要一个七岁孩童做什么?”
七岁的孩童,怕疼怕死,只能做出选择,只能握紧了那把刀——那把刀很快,快到自己的眼睛都没眨,那人头就落在了地上。
那场大火,还有那颗人头,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自己的梦里翻来覆去颤的他无法安眠。
突然,他的脑海中再次传来当年那白衣男子的笑声——良镜,活着未尝不是件难事。今日以后,你莫要后悔。
湛良镜依旧仰着头,看着漆黑夜,那双眸子缓缓染上湛蓝。
“我不后悔,先生。”
只要能活着,就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