蝇头小利(2/2)
一旁的妥长珩心道真是朽木不可雕,面上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湛良镜似乎毫不意外,仍是笑着说道:“怎么?沈大状元瞧上我府上一个小小奴婢了?”
沈遇从未向人要过什么女人,此时挑开了话,也不由有几分脸红,却仍装得一派淡然:“是。还请湛督主赏脸。”
“真想要?”湛良镜耐着性子问道。
“是。”沈遇也就耐着性子回道。
妥欢心中正思绪万千——这沈遇不会认出自己了吧?湛良镜不会真把自己给出去,那自己的计划不就又泡汤了吗?而且,若是自己真去了沈遇身边,那妥长珩不就时常能见到吗,那时若是被妥长珩瞧出来,那可真的就是没有退路了。
妥欢想到这,刚要表明自己的立场,却听到湛良镜嗤笑一声:“沈大状元,难道真没听说过西厂提督是个分斤掰两的人?”
沈遇一愣,抬头看他。
湛良镜摸索着自己的玉带,笑着说道:“说我称薪而爨,数粒乃炊的人多了去了。可我这人还有个不好的习惯,别人求什么,我偏就觉得这东西极好,也就不愿意给别人了。所以啊——这奴才我给不了。”
沈遇皱眉,也挺直了身子,面色如常的说道:“那督主,可知妙檀也有个不好的习惯。”
“哦?”湛良镜微歪头,瞧着他,甚是玩味。
“我沈妙檀不轻易求人,但这一求,便就不会空手而归。”沈遇的声音微轻,但眸子里却闪着微光,衬的清俊温尔的面容多了几分不输人的气质。
湛良镜与他对视,突然又是嗤笑:“沈大状元好高的志气啊。”
妥长珩站了出来,暗拉住沈遇的手,对着湛良镜笑道:“妙檀说笑,湛督主莫要当真。如此,我便和他向督主告辞了。”
沈遇还要说话,却被妥长珩使了个眼色,也就闭上了嘴,对着湛良镜行礼道:“告辞。”
说完,也不理妥长珩,抬步就走了。
妥长珩对着湛良镜行了礼,也就走了,追上了沈遇。
妥欢瞧着那两人已走,抬起头,抚了抚遮住脸的长发。
“你倒挺有本事啊,不过初见,就招惹了这沈遇求着要你。”湛良镜笑道。
“督主说笑。”妥欢直着身子,跪的笔直,回道。
湛良镜瞧了瞧她,伸出手抽出谢乔佩在腰间的长刀,指向妥欢,刀锋极寒,亮的扎眼,妥欢微皱了眉,却仍是没动,只瞧着这刀尖在自己的眼眸前晃出一个小圈。
可只要湛良镜伸手那么几分,妥欢的眼睛便就没了。
“我问你,与沈遇可是旧相识?”湛良镜的声音冷极了,却似乎仍带着笑意。
妥欢没有犹豫的回道:“我自幼长在清河,因是世交,与沈遇在孩提时曾见过几面。后来沈遇十岁那年,因病回到江北,自此再没见面。”
“实话?”
妥欢突然就笑了:“督主此话说的真没意思。不说西厂的探子遍布大昭,就说沙坻的‘信鸽’,稍稍一查,便能查到的事,我何必说谎呢?”
“信鸽”是沙坻的暗话,指是收集消息的暗卫。
湛良镜笑了笑:“这话倒是让我听着舒服。”
他方要收刀时,却瞧见披在妥欢身上的湖青色长衣,刀微移,挑起这件厚衣裳,甚是玩味的笑道:“这沈遇倒是个有心的呆子——”
话说完,将这件衣服扔落在一旁,将刀扔还给了谢乔,他拍了拍手,“——不过,我瞧着,太扎眼了。”
温热的长衣被挑落,妥欢突然也觉得冷了,听得这话,低着头道:“是。”
“你今夜办的事不太利落。”湛良镜说道。
妥欢皱眉:“敢问督主,哪里不利落了?”
“张栩死在此处,你无法逃脱,佯装无辜者昏倒此处,”湛良镜看了看她额角破了的伤口,说道,“可是,若今夜你遇到的不是那沈呆子,而是有心的旁人,第一步就是把你关押起来,步步审问。”
“即使被关押审问,只要我抵死不认,谁能怀疑我呢?”妥欢心里不服气,又问道。
湛良镜好笑:“还以为你待在沙坻五年,能学到些真本事,看来,你这十三影卫的位子是靠运气得来的啊。”
妥欢心中气闷,却也无话可回。
“北镇抚司的诏狱,西厂的明狱司,就连那大理寺的牢狱,都设有医者。可这医者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大夫,而是摸骨探经的懂武之人,只需那么一摸二探便就能知道此人可曾习武。你以为,你抵死不认便能躲过去?”
听到这话,妥欢不由皱眉哑言。
看着她这般模样,湛良镜笑道:“虽说还是个以色魅惑人的旧法子,可偏偏这旧法子最是有用。而且,我也只看结果如何。既然你运气如此走运,碰上了那个沈呆子,又如我所吩咐的,杀了张栩。那便是成功了——我给你的九星呢?”
突然的问话,让妥欢一愣,看向没有表情的湛良镜,踌躇的指着一边的池水道:“在水里。刚才,是因为沈遇突然出来,所以我才......”
声音越来越低,便也停了下来——妥欢在沙地五年,知道规矩,越发掩饰解释就是失败,沙坻从不听解释。
湛良镜听闻,突然勾唇,笑意狡黠,可偏生看着的人觉得有些冷意。
妥欢察觉不好,只听湛良镜道:“下去,给我捡起来。”
“督主......”妥欢自幼怕冷,看着那还未破冰的池水,还要为自己求情。
“下去。”湛良镜再次重复道。
妥欢只得起身,心中暗骂,随后只得挪步往池边过去,咬了咬牙,纵身往池中一跃。
周春深看着那结着薄冰的池面,不由皱眉,对着督主说:“督主,这池水还结着冰......”
“给她个教训。我赏的东西,怎么能这么随意就丢了呢。”湛良镜看着那水面波澜,轻声笑道。
周春深看向谢乔,只见谢乔含笑摇头——你若再劝,这小姑娘可得受苦了。
周春深也就不再说话了。
妥欢潜到池底,终于找到了九星匕首,连忙忍着刺痛的冰水,游出水面。
冰水如同锋利的冰刀割在皮肉上,似乎要把整个人的血液都给冰住。妥欢的手撑在岸边,却看见了一双绘着金丝花样的鞋,她抬起头,而这人也往下蹲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水波潋滟,映着这人如花娇如玉雕的脸,更衬得这双春水眸子,如星海如月轮,微暖却也极寒,他笑意盈盈,问道:“你可知道我要赏你的彩头是什么?”
妥欢忍着这冰冷,看他回道:“不就是妥长珩吗?”
湛良镜笑出了声:“我虽小气,可历来赏人从未只给些蝇头小利。”
妥欢不解:“那督主说的彩头是什么?”
湛良镜眨眨眼,看着浮在水面上的女子,笑的好看:“今后你便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了。”
妥欢一愣,没有回过神——女主人?什么女主人?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湛良镜便站了起来,扔下一句话:“明日,给我开始抄写一份《华严经》。”
妥欢出神的连身在冰水里都忘了,还是周春深伸出手把她拉出来。
她坐在地上,披着周春深的外衣,瑟瑟发抖。
“那个——”周春深看着愣神的妥欢,想要劝一句。
却见妥欢抬起头,看向他,说道:“督主方才说的话,周大人听清楚了吗?”
周春深一震,又点了点头。
“我听到的是,督主让我做府里的女主人,周大人听到的这是这个吗?”妥欢双眼无神的拉住他的衣袖,追问道。
周春深郁闷,看了眼笑的痞气的谢乔,却见他摊手示意不帮忙,只得又对着妥欢憋出一丝笑意:“是,我听到的也是这个。”
妥欢仍旧愣神,一支手拽着周春深的衣袖。
周春深无可奈何,用了几分力才扯出自己的袖子,安抚道:“那个、那个,我还有要事,要走了。我、我去叫丫鬟来带你回房。”
说着,便拖着憋笑的谢乔逃走了。
妥欢思绪乱做一团,良久,她怔怔的滤清了一条思路:让我当这府里的女主人,也就是湛良镜的女人,也就是——西厂提督的对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