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2/2)
浑浊起来的低声在沈安茵听来如同阴鬼勾魂,她忍不住哆嗦着身子,抬脚后退。
“茵茵,你说啊,你都这么大了…怎么不嫁人啊…茵茵啊,早上的报纸看了吗…哦,你娘为你好,不让你多识字呢…”
“来,听爹跟你念啊……”沈兴邦消瘦的身影从阴暗处现身,他抬手拉开榻边案几上的台灯,只剩皮包骨的蜡黄长脸把沈安茵吓了一跳。
近来母亲染了风寒,忙着照顾母亲的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了。父亲的烟瘾又重了,而她沈家可用的下人,也就剩沈管家和两个厨娘了。
“日军…猛攻北平南苑,国军29军副军长、师长先后殉国。殉国……殉国了啊。”
她不懂什么是29军、不记得南苑具体是哪里,父亲的念叨中只“日军”、“北平”四字深深闯入心底。
北平,马上便没了吗?
“茵茵啊,”沈兴邦竟然难得起了身,下榻,他将手里的烟杆小心翼翼的调了个个儿,青白玉烟嘴直往沈安茵嘴里送,嘴里是阴沉仇怨的低喃:
“吸吸,这可是好东西…北平亡了,民国也亡了……吸了它,我沈家随时都能回去,回我辽阔的长城、庄严的紫禁城、装满美人的八大胡同……好东西,吸吸…啊,乖……”
沈安茵闻了二十余年的大烟味,仍旧讨厌这味道,哆嗦着直往后退,而母亲近乎疯狂自虐的培养让她不敢跑出房间,只凭着到底比父亲年轻健康,躲闪着。
“茵茵啊,吸一口就一口,”沈兴邦的手里不知从哪里拿出把锋利的匕首,跟着诱哄的声音带上戾气,“你说,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五爷的儿子都栓不住!”
“父亲…”沈安茵害怕的哭出来,又无颜的低下了头。是啊,她是三十岁都没人敢要的老姑娘,吕少爷不要她……
“啊,乖,张口…吃了爹给的好东西,爹就不生茵茵的气了啊。”
沈安茵受蛊惑般,颤着身子老老实实张了小口。
……
“咳咳。”沈安茵被呛到了柔嫩的嗓子。
可是还不算完。
沈兴邦手里拿着匕首走到黄花梨书案前,切下一小块烟饼,就这么用匕首叉着,俯身蹲下,送到自己已跌坐在地的女儿面前。
“茵茵啊,吃了它,这么吃更好呢,你不是从小就念北平吗?很快,咱们就回家了。啊……茵茵不哭,茵茵乖啊。”他当三十的沈安茵如孩童诱哄,更是疯疯癫癫。
“你吃!快给我吃!……北平没了,大清亡了,哦,不对,大清早亡了……啊,是民国也没了…家回不去了啊…茵茵,快吃,吃了就能回家了!”
……沈安茵嘴角抵着强硬而来的冰凉,被钳制着下颔,黑乎乎的一坨被逼着送入了口。她不记得嘴里是什么味道,也不记得周边渐渐模糊的视线,更不记得似乎有娘亲疯狂的呼喊突然而至——“老爷,待妾身杀了你,咱们一起回家,啊,咱们带着茵茵一起回家……”
只记得,沈兴邦抽大烟二十余年的成瘾疯狂,与满屋子伴随她断气的血腥味。
*
“小姐,小姐。”耳边有焦急的呼唤。
沈安茵慢慢睁开眼,入目的是浩瀚无比的海洋。左右看了看,轮船上男女老少三五成群,衣着打扮皆不差。
而后她才将视线落到抱着她的奶妈兰姨身上,以及一旁正同服务员要求升级客房的年轻父母。
“小姐,还晕吗?房间马上就好,随兰姨回房休息?”
“茵茵,醒了?”带着礼帽穿蓝色长衫的沈兴邦携她的娘亲走过来,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有三日才上岸,外头海风大,随你兰姨回房,少到外头来。”
沈安茵整个人都是怔怔的,愣了片刻才在母亲的皱眉中,规规矩矩开了口:“好的,父亲。”
从小,她叫的都是父亲,不是亲昵的“爹”或时兴的“爸爸”。习以为常,已成惯性。
直到被兰姨抱进三层的上等间,淡腥海风和人群喧闹被隔绝,她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自己的身形幼小、声音也是属于孩童的稚嫩。
吞了鸦片的她,似乎回来了,回到了小时候。
她鲜活的呼吸着,似乎没有经历过死亡边缘的恐惧和绝望。这里不是民国二十六年,她没有被亲生父亲喂大烟致死,而是正同父母乘坐在由广州开往南洋的游轮上。
民国四年,早已不存在的八岁,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我正式开文,不过8月我更新不会很勤奋,题材是民国的,又是冷掉渣的题材,要躲暑假高峰期,申榜什么的要9月,大家不想追的,可以先收着emmmmm
照例,本章留言送红包,什么时候留都行~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