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尘埃落定(1/2)
盛唐帝国的地牢深处,终年不见天日,唯有甬道尽头铁栏外一盏油灯,投下昏黄摇曳、奄奄一息的光。
湿冷得渗入骨髓,霉腐气味与某种更陈旧的绝望交织在一起,黏稠得令人窒息。
云朵蜷在角落一堆勉强算得上干燥的稻草上,身上这件曾经象征着她“前朝贵女”身份的锦缎衣裙,如今已褴褛不堪,沾满污渍与暗褐色的、不知是血还是什么东西的痕迹。
她没有心思去整理,只是怔怔地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颤抖,或许源于地牢刺骨的寒,但更多是来自灵魂深处……那座她穷尽二十年人生去构建、去仰望、去为之燃烧一切的精神图腾。
就在不久前的一瞬间,那座她精神上的复国雄伟大厦,轰然倒塌,碎得连粉尘都不剩。
百君临……她的“父亲”。不,或许从始至终,她就不该拥有这个称呼。
秘藏是假,复国是梦,连她云朵,不过是那男人棋盘上,一枚早就标好价码、注定要在关键时刻推出去吸引所有火力的弃子。
一枚弃子,甚至不够格称为“牺牲”,只是一块用来掩护真正暗棋、扰乱视听的破布。
那些自幼年被灌输的“血脉荣耀”,那些深夜密室里反复演练的前朝仪轨,那些描绘得波澜壮阔、仿佛触手可及的“复国大业”……
原来全都是他们精心编织的谎言。而她,是最虔诚的信徒,也是最可悲的傻瓜。
她押上全部的热诚、青春与忠勇,奋不顾身地跳进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骗局,还自以为是在奔赴星辰大海。
锁链拖动地面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地牢死水般的沉寂。脚步声停在牢栏外,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云朵没有抬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秘藏是假的,是不是?”
她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像沙砾在粗陶上摩擦,没有疑问的语气,只有死寂般的问话。
牢栏外的人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更残忍的回答。
良久,母亲汤心语的声音才响起,褪去了往日的温婉,还有云朵认为的复杂算计,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之声:“是,于他而言,世间万物,皆可衡量,皆可利用。所谓前朝遗志,血脉荣光,不过是诸多可供他驱使的工具。你是他较为趁手、也较为……能蛊惑人心的,其中一件工具罢了。”
云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下去,仿佛最后一丝支撑着她的气体也被抽走。真相往往比想象更赤裸,也更荒谬与残忍。
“那你呢?”
她猛地扬起脸,污迹也掩不住她那双,此刻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直射向栏外的汤心语,“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沾染了那么多……还是我的‘亲娘’,你图什么?你又得到了什么?”
汤心语的脸在摇曳的光影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透明。
她似乎想向前一步,更靠近些,但心里有某种无形的隔阂或者说是她自身的某种坚持,让她最终只是收回了原本扶在冰冷铁栏上的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我得到了一个女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地牢深处掠过的、不存在的风。
还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连她自己或许都难以理清的温柔,“纵然始于一场算计,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但那些年,在云心斋内,看着你从懵懂孩童长成……那些日子,并非全是虚假。云朵,我去求皇后、向陛下恳求留你性命,并非认为你无辜,或你的罪责可恕。只是……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不需要!”
云朵倏地转开脸,声音尖利却空洞,在石壁间撞出虚弱的回音,“成王败寇,何须假惺惺的怜悯!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汤心语站立在那里,如同凝固的剪影。许久,她才缓缓转身,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步远离这间囚笼,只留下一缕几乎被黑暗完全吞噬的低语,飘入云朵耳中:“无论如何……活下去,云朵,哪怕……只为了有朝一日,能亲口问问为什么。”
地牢重归死寂,比之前更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滴声,规律地敲打着,像是为这场荒诞剧目敲响的、迟来的丧钟。
云朵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眶滚烫灼热,像是要烧起来,却奇异地干燥,流不出一滴眼泪。
恨?她该恨谁?恨那个将她视为工具、无情舍弃的“父亲”?恨这个给予她虚假温情、最终又戳破幻梦的“母亲”?
恨这翻云覆雨、玩弄人心的荒谬命运?还是……恨那个捧着毒药当甘霖、全心全意奉献了二十年、最终发现连自我都模糊了的、愚蠢透顶的自己?
世界在她眼前寸寸崩裂,不是轰然巨响,而是无声的塌陷,最终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冰冷而真实的虚无。没有恨,没有爱,没有目标,没有意义。她,云朵,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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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内殿,门户紧闭,厚重的帘幕隔开了外界尚存的肃杀与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却清苦的药香,炭盆烧得正旺,带来融融暖意,却怎么也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那片冰冷、后怕与沉重的阴霾。
梅香觉得自己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漂浮了很久,终于抓住了一丝光亮。
她费力地、一点点掀开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继而渐渐清晰,凝聚成头顶熟悉的、绣着祥云仙鹤的帐顶。
缓缓移过视线,她看到围在榻边那一张张写满焦虑、恐惧与无比关切的熟悉脸庞。
最靠近的,是皇后姨母汤圆。她那张总是带着端庄、温婉笑意的脸,此刻苍白憔悴,眼眶红肿得厉害,显然不知已掉了多少眼泪。
她正紧紧攥着梅香没有受伤的右手,力道大得甚至让梅香感到些许疼痛,但那掌心的温度与微微的颤抖,传递过来的却是她失而复得的巨大恐慌与后怕。
“香儿!香儿你终于醒了?觉得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渴不渴?”
汤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一连串的问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涌出,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梅香比她的圆儿、霄儿还要小上两岁,自尚央牺牲后,她便将喜儿母女一起接到汤老夫人膝下,在紫竹苑长大。
在汤圆心里,梅香和喜儿,早已是如同至亲手足般的存在,梅香更是她看着长大的、是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女儿。
紧挨在皇后身侧的,是两位容貌极为肖似、宛如镜中倒影般的少年……太子上官圆,与他的双生弟弟上官霄。兄弟二人皆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身姿挺拔,眉目如画,
但此刻,惊魂未定的恐惧与深深的担忧,在他们脸上刻下了相似的痕迹,却又因心性差异而略有不同。
“还……好……太子哥哥没事……”梅香虚弱地在心里庆幸着。
上官圆身为储君,自幼被教导沉着持重,喜怒不形于色。
然而此刻,那张惯常温润如玉的脸上,血色尽褪,薄唇抿成一条僵直泛白的线。
他的眼眸深邃,此刻却如同被狂风暴雨席卷过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龙骨山崖边那电光石火间、利刃破空袭来的骇然,是看到她娇小身躯决然挡在自己身后、紧接着,是她脖颈间瞬间绽开的血花。
那情景令上官圆无比剧痛与窒息,更是“她因我而伤,险些丧命”这个冰冷事实所带来的、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心底充斥着的是滔天自责与恐惧。
他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般,死死锁在梅香苍白如纸的小脸上,尤其是那被层层洁净白纱严密包裹的颈间。
那白纱在梅香海次呼吸间微弱起伏,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勉强压制住身体里那股想要毁灭什么、却又无处着力的狂暴情绪。
而上官霄,虽然同样吓得脸色发白,眼圈泛红,但他性情更为率真外露,此刻的恐惧与担忧也更直接地写在脸上。
他紧紧挨着兄长,仿佛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支撑,一会儿看看榻上昏迷初醒、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梅香妹妹,在他心里,梅香就是那个需要他们保护、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上官霄一会儿又焦急无措地望向母后和一旁侍立的太医,想开口询问,又怕自己的声音惊扰了梅香的休养,只能无意识地、用力地抓着兄长的衣袖,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惊惶的泪水,嘴唇微微哆嗦着,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梅香试图抬起右手,颤微微伸向太子上官圆……虚弱让她的手指如同落叶坠下。
上官圆赶紧上前一步,握着梅香冰凉至极的小手……语无伦次地说:“香儿,哥哥……回来了”
而让梅香心头骤然一紧、鼻腔瞬间酸涩难当的,是守在床尾方向、被两名宫女半架半扶才能勉强站稳的娘亲……喜儿。
喜儿的样子,让梅香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她的娘亲,平常总是温言细语、将紫竹苑打理得井井有条、将老夫人和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而此刻的娘亲,仿佛被骤然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面如死灰,不见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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