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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7章 他炽热的爱与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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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叫着,让佣人快来帮忙一起搀扶几乎要晕倒的母亲。

小卢卡斯的完美家庭,崩塌于父亲的无能与旁观。

他守在母亲床榻前,听着医生诊断说巴尔萨克夫人长期郁结,一朝气急攻心,以后需要静养。

父亲回来了一次,看着病床上苍白的女人,懊恼着自己那些不当的言论。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巴尔萨克夫人握着小卢卡斯的手,扯动嘴角,扬起一个疲惫的微笑。

她再一次原谅了他,因为没有其他选择。

巴尔萨克夫人像个输麻木的赌徒,一心一意赌丈夫会回头,无论输多少次。

卢卡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痴迷上父亲研究的那套半成品机器了,但骤然倒下的母亲,让他不敢将心声宣之于口。

已经长大了一点的他明白了父母这次的矛盾与金钱有关,卢卡斯头次产生了埋怨父亲的心。

埋怨他捣鼓了那么久,却一直没拿出成果。

埋怨他故作清高,认识那么多人,却不肯让家庭沾到一点光。

但内心深处,卢卡斯比任何人希望父亲能成功。

童年时餐桌上的沉寂被他解决掉了,现在他可以和母亲聊音乐,和父亲聊科学,像个孜孜不倦的陀螺,拼命维持着他的家庭。

现在他的家庭又有裂缝了,而卢卡斯暂时没有缝补的手段。

孩子不得不指望父亲承担起一次,哪怕一次的责任。

祈祷烂人变好,是卢卡斯做过最愚蠢的事。

无论怎么劝说,哀求,分析利弊。

家里的东西仍然越来越少。

心力交瘁的母亲终于走到了遣散佣人的那一步,开始卧床不起,拒绝出门。

束手无策的卢卡斯意识到,他不能再自我欺骗了。

过去,小卢卡斯会帮赫尔曼找借口,各种各样的借口。

因为孩子不相信父亲不够爱自己。

然而亲身了解那些东西,迷上那台永恒完美的做工机器,却依旧会焦虑守在母亲身边的卢卡斯现在必须承认——

他的生理学父亲,就是个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

这个自私的家伙,明知道妻子郁郁寡欢了,却在钱不够后,选择变卖妻子的嫁妆。

贵族女性的嫁妆,最有价值的不是金银,而是古董物件的传承。

她的耳环来自她的妈妈,项链或许是奶奶一生的珍藏,头冠可能为远在异国的姨母亲手画下的设计图。

这不是简单的金钱纠纷,是巴尔萨克夫人最后一点自己的东西被夺走了。

她作为妻子受尽丈夫冷待,作为母亲反被儿子保护,作为夫人不得家主敬重。

最后,她身为姑娘家,她父母亲人留下的思念,也没守住。

巴尔萨克夫人生命的最后几天,是卢卡斯陪着的。

迷迷糊糊时,她说悔了,说恨了,说这一生都没有什么好光景,从塞尔维亚走到法国,从少女熬成了待死的病骨。

卢卡斯得到了母亲全部的爱,也得到了她生命最后全部的恨。

贵族不允许强烈情绪的宣泄,巴尔萨克夫人用一生去酿成的苦酒,几乎要带卢卡斯一起走。

“妈妈。”

他哭着喊,握紧了母亲的手,

“不要离开我。”

“妈妈。”

她也在哭着喊,

“不要,不要松开我的手,我不想离开我的家。”

她的痛苦将随着生命一起消散了。

可她半辈子的不值得,被辜负的时光,是否会被川流不息的时间彻底抹去?

“我记得。”

卢卡斯承诺,

“我记得,妈妈。”

巴尔萨克夫人断了气,她的丈夫始终没有出现。

只有她忍了无数憋闷想要养好的孩子在身边,听从着旁人指示,帮她合上了干涩睁大的眼。

赫尔曼是尘埃落地后才赶来的。

他习惯性要漫不经心道歉,环顾四周,没有人听。

巴尔萨克夫人静静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微笑。

卢卡斯低头捡取着母亲用过的药瓶,将其挨个放好,发现数量是密密麻麻的吓人。

赫尔曼掀翻了那一排排的药瓶,棕色的小瓶子错落坠地,发出清脆的弹跳声。

“不许有其他情绪!”

他发号施令,像他践踏妻子那样,践踏剩余的家人,

“把你的感受咽下去,别让我发现你的眼泪。”

他在此刻意识到死者是他的妻子,面前的是他的儿子。

但高高在上太久,比起真心实感的悔意,他找着让心停止揪痛的借口,

“生死有命。她也看了医生,吃了这么多药,我们尽力了。”

“站起来,卢卡斯,为无法拯救的死亡伤心,太浪费时间,不值得……”

药瓶停止了滚落,杂乱无序的围绕着卢卡斯。

母亲苍白冰冷的手在床畔垂下,指节僵硬。

赫尔曼的呼吸声很重,像是麦田的微风终于积蓄成了难以撼动的飓风,摧毁了记忆里塞尔维亚乡间的安宁,带走了那个专门来寻他的人。

“如果你把时间全部耗在这里。”

赫尔曼失望道,

“是在辜负我的栽培。”

“咽下去,把你的情绪咽下去,克制住。”

永恒做工的完美机器,是卢卡斯最感兴趣的研究题材。

他的父亲虽然冷漠利己,在这条路上却是当世翘楚。

连卢卡斯都承认他很有心得,手握近乎完美的数据。

他要是愿意,忍下此刻的悲愤与痛意,赫尔曼的一切迟早全归他所有。

风声沙沙,母亲的裙摆在田垄上弄脏了,她怅然叹息着。

午后房内,她的侧脸有着朦胧的忧伤,撑着头望向窗外。

她咽下了太多,忍下了太多。

如果最后一个接触她一生悔恨怨怼的人能原谅命运,宽容待人。

还有谁能来倾诉她的委屈,愤怒?

“你这个自私、庸碌、软弱的蚊蝇!”

卢卡斯猛然推开了赫尔曼的手,尖利绝望,

“令人恶心的畜生!”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恨你毁掉了一切!”

巴尔萨克夫人最注重的世俗体面是一根缓慢收紧的上吊绳,她被丈夫利用这样的规则绞死了。

她的尸体瘫软于狭窄逼仄的房间,任何一个人都比她高大,都能俯视她,无视她。

卢卡斯甩开了所有劝和的手,甩开了旁人的议论。

他发誓要保持此刻的愤怒,不让她再输给所谓的“大局为重”。

他夺门而出,不去看他曾经崇拜的那个男人。

这条逃离父亲的长路,他无数次路过那个被困死的人。

她牵着一个孩子的手,哀婉悲伤:“宝贝,不要学我。”

不要学她,不要学她的宽容慈爱,不要学她的沉默和善。

不要对任何人低头,不要去成全所有人,独独辜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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