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六章 传至万世(2/2)
李斯想起库里收整的堆积如山的修订稿,眼中露出同情的笑意,“陛下预备的秦律可是不止一部。”
君王没奈何地嗔笑道,“若朕的扶苏如你家孟昔一般聪慧,朕又何必费这等功夫?”
李斯听着耳边的抱怨,并不拆穿君王乐在其中的心思,陛下为太子准备的秦律一部繁比一部,刚刚被人拿走的,不过是初稿罢了,而初稿里大多是对秦国古法及商君之法的搬照,那之后,还有二稿三稿……和数不清的重修再订。
秦湛没想到,从老爹那里出来会碰到老师淳于越,他将怀里的书册交与随行的宫侍,嘱咐他们送回寝宫,这才上前揖礼拜见,“先生何往。”
男人一如往常,任由爱徒毕恭毕敬,一揖到底,面上这才露出喜悦欣慰的神情,握着卷在掌中的书简,“今日有奏,正要面呈陛下。”
秦湛盯着对方手里粗厚的简牍,好奇地问道,“纸张已行之朝野,先生为何还以竹简作书?”
男人怔愣一瞬,心下汗颜脸上却并不显露,想起这竖子惯爱哪壶不开提哪壶,出声埋怨道,“便属你眼尖。”
秦湛笑道,“不是我眼尖,造器坊为造这纸张,可花尽了气力,先生用起来便与不便,我总要关心关心。”
男人沉吟道,“倒是不瞒你说,纸张虽好,秦篆字形曲转周圆,墨迹难免氤氲缠联,倒真不如这已用惯的书简舒坦。”
秦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知道书同文在秦国新政的日程中是必不可少的一项,要不了多久隶书推行起来,当不会再有这样的困扰。他清楚自家老师吹毛求疵的脾气,整个一个强迫症晚期,当即岔开话题道,“先生不是有事要面见父皇?扶苏就不耽误先生的时间了。”
淳于越略作迟疑,忽而拉住了面前正欲施礼拜退的人,“扶苏,陛下与通古一意孤行要将郡县推布四方,你又作何考量?”
秦湛沉默良久,转又扬眉笑道,“先生,我听说宫中有一枝寒梅提前吐蕊盛放,风起时分,满苑流芬,先生可愿与扶苏一同前去观赏?”
男人明白对方有话要说,便也暂且打消了面君直谏的意图,欣然答应。
淳于越与李斯是挚交,原是齐国学宫中有名的博士,李斯入秦之后,不忘旧友,向秦王大力举荐,他才应召入朝为官,可惜他性情耿介,为人执拗,又不善交游,故而到了秦国,仍旧还是个博士,加上秦国重法轻儒,他在咸阳甚至远不如在齐国通达,可为了当年对友人的一句应诺,这一留,便是许多年。
当年秦王明令禁止,淳于越不可为太子师,可这么些公子中,他却偏偏看中了公子扶苏,旁人都笑他巴结太子,却只有秦湛知道,淳于先生不过当着众王子的面感慨了一句“朝闻道”,他在边上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嘴贱地接了句“夕死可矣”,于是靠着孔夫子的这句千古名言,师徒二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成了课业上的一对一帮扶小组。
秦湛虽然对老师教的那些东西不很感冒,但他尊师重道,彬彬有礼,淳于夫子学问深厚广博,却心无城府,纵使严厉,可相处起来很轻松自在。
淳于越在齐国做了多年的博士,培养了满天下的生徒,到了秦国却受了无数白眼,只收了一个公子扶苏,当年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叫他一眼看中那个灵秀练达的孩子,即便到现在他仍旧不清楚他们师徒可以为之赴死的“大道”究竟能有几分统合,但不管怎样,他苦心教导的孩子,宽容仁慈,敬人爱人,不惧任何艰险舛讹,也怜惜世间一切的苦难,这便是他苦心寻求的最平凡也最可贵的人生真意。
并肩款步行上园中的小径,秦湛伸手摘下落上肩头的枯叶,“先生知道君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淳于越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将秦国的基业传至万世。”
“那先生可知万世有多少年吗?”
作者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