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一章 故梦(2/2)
他听了,心里很高兴,又拉着那人继续追问,“那我呢?压着我的那座山又要何时才能移开?你不会知道,它时时刻刻压在我背上,不仅叫我翻不得身,直不住腰,抬不起头,我甚至连气也快喘不出了,你快想想办法,救我出去。”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想救你。”
“对……救我……快救我……只有你……能救我……”
也许是受了寒,也许是伤口复发,后半夜男人发起高烧来,不仅发烧还不停说胡话,一直说到天快亮才沉沉睡去。
张良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韩都新郑最嘈乱的那条街上,他坐在临街的雅阁里,望着街面上成堆待鬻的牛马牲奴。公子葳说,你瞧,那人风神隽美,容仪轩朗,形质俱佳,实不输你张子房,我一定要买下他,日日留在跟前养眼怡神。
他说,出众的奴仆只会给主人带来灾祸。
韩葳一脸悻悻,虽然嘴上硬气,总归还是将这话听了进去。
他心满意足,知道这一次再也不会重蹈覆辙,行差踏错。然而目不斜视从旁走过时,那人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分明初次见面,竟更像是久别重逢,“子房,你不带我走吗?我会做佳肴,还会讲故事,懂得锻冶之术,容貌也讨你喜欢,又合心又便宜,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三分玩笑,七分认真,自卖自夸的一句话顿时就将他点火了,他忍无可忍低声喝问道,“嬴扶苏,你是有多无耻?”
面前人脸上尽是茫然,眼中却全是笃定,“我不清楚你说的那是谁,但你面前的我,只是个无处栖身的旅人,你为何不能再信我一次?就一次,我保证这一次,你一定不会后悔。”
于是他就鬼使神差,真的又信了他一次,他将人放在身边,盯在眼前,那人果然如他自夸的那般,会做佳肴,会讲故事,懂得锻冶之术,洗净风尘,越来越合眼称心。
他记不起后来秦人究竟来是没来,这仗又打了没打,他按部就班地继承父亲的官爵,像每一任韩国国相一样,煞费苦心地经营着韩王治下的一隅之地,殚精竭虑地周旋于六国之间。花开花落,春去秋来,过着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却怡然安稳的日子,他带回来的那个人也安分守己,兢兢业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他做佳肴,讲故事,直到他垂垂老去,白发苍苍。
他在日暮中阖眼时,那人笑着问他,“子房,现在你可信我了?”
他颤巍巍地抬手去摸那人的脸,边笑边摇头,“我不信,半点也不信,这么多年过去,我已成了糟朽的老翁,你却还是从前的样子。”
“从前的样子不好吗?”
“好……可越好的东西越难长久,所以……你骗不了我……”
醒来时,外头正是和梦中一模一样的落日,他吃力地爬起身来,摸到手杖,一步一步挪出岩洞,走进火焰一般辽阔灿烂的金色晚霞。
梦里的人正面朝大海,静静坐在沙滩上,他艰难地走到那人身旁,不顾伤病,屈膝坐下,重重将倦沉的头颅靠上对方的肩膀。
晚霞沉入海中的一瞬间,他仿佛在那转瞬即逝的夕阳里一下子看到了遥不可及的地老天荒,在分不清是梦是醒的懵懂惶惑中,突然忘乎所以地失声痛哭起来。
秦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知道自己与人结下了一桩你死我活的恩怨,可他不想死,也想让这人好好活着。
作者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