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雀夫人(2/2)
白雀像是没有看到似的伸手帮他擦去唇边的药渍,继续将药舀到他唇边,口中像是哄着孩子一般道:“靖尧,听娘的话,我们把药喝了,喝了你就会好了。”
但青年的头颅只是无力地低垂着。
眼前这一幕诡异又心酸,怎怎站在一边忍不住出声提醒:“他眼睛都没睁开,应该昏睡着呢,你喂不进去的。”
白雀手上的动作一顿,勺子轻轻撞在碗上发出叮的一声,她抬起眼看她,神情阴沉又冷厉。
怎怎一惊,躲到一边不敢再说话。
白雀起身扶着儿子淌下,又悉心地帮他盖好被子,端着那碗几乎没有动过的药走到药罐边,温热的药汁洒进烧得通红的炭中发出无力的滋滋声,像一个人垂死时挣扎的呼吸声。
“你是温洵身边的人?”她问。
怎怎没有回答,她现在已经明白这个白雀夫人是阿洵的敌人,她这次被送到这个女人手里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白雀轻笑一声,冷嗤道:“黑无烬说锁魂铃是天下至宝,你有,我儿却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怎怎的脚踝上,她一步一步向她逼去,她掌心里现出一块木牌,牌上前面写着白靖尧三个字,和白靖尧手中握着的那块很像。
惨淡的绿光从牌中涌出封锁住了她的后路。
“你要做什么?”怎怎颤声道。
白雀定定地看着她,眼深地像一座深渊,她几乎像是在梦呓:“温洵害得我儿生不如死,现在我要她也尝尝这种感觉,我要你为我儿偿命。”
绿芒涌出像四面八方翻腾过来的浪潮将她裹住,怎怎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很多人在把她的生气一丝一丝从身体里剥离开,她不觉得疼但觉得慌,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从娇嫩白皙变得干枯焦黑,她摸着自己的脸,那上面爬满了深深的沟壑。
脚踝上的铃铛,上面那朵开得极艳的红芍开始褪色、凋谢、枯萎,她觉得她也在枯萎,
然后,那缕缕生气像新鲜的血,带着奔腾的活力回溯到了白雀手中那张牌上。
白雀几乎是立刻转身去床边查看白靖尧的情况,白靖尧枯槁般的身体如枯木逢春一般,阴暗的死气在慢慢褪去,俊秀的脸上开始有了红润与生机。
白雀喜极而泣,等待着儿子睁开眼看她,唤她一声娘亲。
然而,几乎是昙花一现,她没能等到儿子睁开眼睛,那些本不属于他的生气并不安分地待在那具朽木般的躯体里,它们挣扎流窜最后陡然从他身体中散出。
它们依然选择回到了红芍铃之中,怎怎梦似的摸着自己的脸,她的脸,她的身体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不,不要!不要!尧儿!”
那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白靖尧的身体重新成了一具枯死的槁木颓然地倒了下去,在床板上砸出一个沉重的钝音。
洞窟中一片死寂,几乎连呼吸都听不见。
须臾,怎怎看到白雀从床边缓缓站起身,她一步一步踽踽地走向她,冰凉的泪从她的眼眶里淌下来像是血一样。
怎怎从没有在一个人眼里看过那样深沉的绝望,也没有见过那样深沉的恨,像是她恨毒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锁魂铃为什么就锁不住我的尧儿,他还那么年轻......”
怎怎吓得直往角落里缩去,红芍铃铛在她脚踝上轻颤着。
她明白了这个白雀夫人是要拿她的锁魂铃来救她已经病入膏肓的儿子!
他儿子金贵,她的命就不是命么?
白雀眼里迸射出深重的煞气,嘴唇却勾起一个弧度,她在笑,疲惫的脸因为这过于妖冶的笑变得愈发艳丽:“看来是我儿命薄了,没福啊......”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长袖一舞,整座石窟都像是有机关在内卡啦卡啦地转动。
坚实的地面像被巨斧凿开了一条细长的缝隙,石窟自这条缝隙开始往两边分裂出一道巨大的断崖绝壁,崖下是缓慢流淌着的沸腾的岩浆。
“既然你的命换不了我儿的命,那我让温洵痛一痛也是好的。”
白雀的手在一块凸起的石块上一转,怎怎就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疾速往下落去。
山门轰然碎裂,狂风劲扫,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身影陡然出现在石窟之中,即便他戴着面具,还是能让人察觉出他身上辐射而出的盛怒,半座石窟因他惊人的杀气坍塌下去。
白雀几乎是仓皇地跪下迎接:“参见行者大人。”
御鬼行几乎是冲到了悬崖边,他没有任何犹疑地纵身飞跃而下,只见那小小的红衣身影像折了翼的蝶迅速朝岩浆中堕去,直逼而上的灼人热浪与飞溅的火星迅速融化了他的护手,融去了他掌心上的血肉,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他被迫借助断崖崖壁的支撑,攀附在悬崖上,手和她柔软如云的衣袂轻轻擦过,那只红色的小蝴蝶就这样落进了滚滚的岩浆之中,消失无踪那一刹,御鬼行面具后的眼迅速血红了下去,似是有惊天之痛。
蓦地,有什么东西分隔开岩浆底部,一道轻盈的红色灵光旋绕而出,随着岩浆灼热的白雾腾飞回转,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那道灵光轻轻落于他手中,重新塑成一只开着红芍的铃铛。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眸光一震,恍然地不可置信,怔怔注视着手中的铃铛,许久,他颤抖地收拢五指,翻身而上,回到断崖之上。
断崖上白雀依然恭敬地跪在那里,神色又是惊又是惧。
这个怎怎究竟是何人,竟然会惊动了御鬼行出手相救!
“白雀夫人,为何在我管辖之处动用私刑?”
“大人,此女是大人当年亲自下了追杀令的,白雀只是处置了一名犯人,履行白家的职责罢了。”
白雀不卑不亢地解释。
“我闭关之后长门镇事务多亏你们九占天帮忙分担,不过现在我出关了,以后长门镇的事你们不必插手。”
白雀心中疑窦丛生,拧眉问道:“不知此女和行者大人有何关系,还请大人示下。”
御鬼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懒散又凉薄,他淡淡道:“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白雀,你逾矩了。”
白雀眸中闪过惧色,低头道:“属下不敢。”
“如今步家已经不中用了,你是苏云白家的人,是亓英的妻子,他不在了,你该替他尽一尽白家的本分。”
“温璃的后人温洵回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么?”
那只手沉沉地拍在自己的肩上,白雀夫人心头一凛,道:
“白雀知道了。”
******
芙蕖镇,灯火阑珊。
沈青宴握着手心里的红绳,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问道:“吉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掌柜的,快戌时了。”
吉祥回道,见沈青宴披衣似是要外出的样子,讶然:“掌柜的,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我去香月胧一趟。”
“您的眼睛不好,走不得夜路啊。”
“无妨,我点灯便是。”
沈青宴提着灯笼将长门打开,迎面的风吹上来冻得人忍不住收紧衣裳,风中还隐隐掺杂了一丝血腥气。
沈青宴顿住脚步,将手里的灯笼微微抬高,柔和的灯火照过去,只见客栈门前的角落里缩着一团暗影。
他迟疑了一下,提着灯笼走过去,在那黑影前站定。
那人抱着双膝靠在墙角上,全身上下像是从火浪中滚了一圈,遍体鳞伤,露出的肌肤遍布着狰狞可怖的血泡,浓烈的血腥气从身上散发出来,□□的双脚布满斑驳的血痕,唯有右脚的脚踝上挂着一只铃铛,铃铛上的红芍开得极艳。
沈青宴心头一震,近乎不敢置信地轻声问道:“怎怎?”
一张小脸从膝盖中抬起,看清她的模样后沈青宴手一抖差点连灯笼都握不住。
那张曾经娇嫩甜美的小脸像被人迎面浇了滚烫的岩浆,烧得面目全非,整张脸上唯有一只眼睛还能看到从前的影子。
那一刹,看着她,沈青宴就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他已不知自己现在心头不知是何般滋味,愤怒、震惊、骇然、恐惧......亦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然而,这般境地她竟然还能朝他笑一笑,仿佛是不好意思般地恳求,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来:
“青宴,你收留我几天好不好,我这么回家他们会担心的。”
末了又添了一句:“你放心,我会付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