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那记耳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听见了世界碎裂的声音(2/2)
门外站着四个人。
我爸,田浩,三舅,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田颖!开门!”我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雷一样,“你他妈敢拉黑老子?你翻天了是吧?开门!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老子把这破门拆了你信不信!”
我的手在门把手上放了很久。
打开,还是不打开?
打开的话,迎接我的是什么——巴掌?拳头?被拖回老家像一件货物一样嫁出去换彩礼?不打开的话,他们真的会拆门,然后邻居报警,警察来了又是“家庭纠纷调解”,最后所有人都会劝我“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忽然笑了。
对着猫眼,对着门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我笑了。
然后我拿起手机,按下了110。
“你好,我叫田颖,住址是城北新村三栋402,有四个人在我门口暴力砸门,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请出警。”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砸门声,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我打开手机录像功能对着门口,又打开录音功能,然后把手机放在鞋柜上,镜头正对着门。
十五分钟后警察来了。
砸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爸和田浩跟警察的解释声。“警察同志,这是我闺女家,我来看看她怎么了?”“对对对,一家人,闹了点小矛盾。”“没砸门,就敲了几下,这门本来就响。”
我拉开门。
门外的四个男人同时看向我。我爸的眼神里是愤怒,田浩的眼神里是不耐烦,三舅的眼神里是嫌弃,那个陌生男人的眼神里是打量——一种让我浑身不舒服的打量,像在估价。
“警察同志,”我举起手机,“我有全程录像,需要看吗?”
我爸的脸色变了。
田浩脱口而出:“田颖你他妈真报警?!”
“嘴巴放干净点。”年轻的那个警察皱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你是田颖?这些人是你什么人?”
“生物学上的父亲、弟弟和舅舅。”我说,“生物学上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警察问。
“意思就是,除了DNA一样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三年来我给了他们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块,上周三他们到我公司闹,我父亲当着我同事的面打了我一耳光,我当场晕倒,他们扭头就走了。今天他们带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来砸我的门,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所谓‘调解’。”
那个陌生男人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
警察看向我爸:“她说的是真的?”
“她放屁!”我爸的脸涨得通红,“老子养她这么多年花点钱怎么了?她挣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什么四十七万,那是她应该给的!还有,”他指着那个陌生男人,“这是李老板,在镇上开超市的,条件好得很,我们给她介绍对象还介绍错了?”
那个李老板尴尬地搓着手,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我忽然全都明白了。
三十万不是给田浩的彩礼钱,是拿我换的。
那个李老板——至少比我大十五岁,头发已经秃了一半,啤酒肚撑得皮带扣快要崩开——他就是那三十万。他们要把我嫁出去,换三十万回来,然后再用那三十万给田浩娶媳妇。从头到尾,我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一个人,是一件可以随时变现的资产。
“警察同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要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警察。
“你确定?”年轻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人身安全保护令是反家暴法里的措施,一旦申请,会产生相应的法律后果。”
“我确定。”
“你想清楚了?那是你亲生父母。”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警察同志,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你妹妹,被父母打了、逼着嫁给一个陌生人、门都快被砸烂了,你会让她想清楚吗?”
他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向我爸和田浩:“根据《反家庭暴力法》第二十三条,当事人因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临家庭暴力的现实危险,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你们今天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暴力和威胁,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如果再有类似行为,我们会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你——”我爸指着他,手指在发抖,“你算什么东西?我管教我闺女关你屁事!”
“先生,警告一次,请注意你的言辞。”
最后是田浩把骂骂咧咧的我爸拉走的。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怨恨,好像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三舅走的时候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李老板走得最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的。
门关上了。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然后我听见自己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是二十九年来所有被咽回去的眼泪一次性决堤。我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隔壁邻居来敲门问我有没有事。我隔着门说没事大姐我没事,然后继续哭。
哭完了,我擦了把脸,站起来。
手机亮了,是小姑发来的消息。
“颖颖,我听说了。你做得对。”
我没有收那笔钱。但我把那句话截图了,存进了一个叫“活下去的理由”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周姐说的“随时可以”,还有小刘说的“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当父母”,还有今天警察说的那句沉默。
人活着有时候就靠这几句话。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爸回去之后在村里到处说我不孝,说我在城里学坏了,说我傍了大款不认爹娘。我妈添油加醋说我打她骂她,说我要把她气死。田浩在朋友圈发长文控诉我,把我说成是一个冷血自私、见死不救的白眼狼。那些被我拉黑的亲戚们轮番换号给我发消息,有的骂有的劝有的威胁,内容千奇百怪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给钱。
给田浩结婚的钱,给家里翻新房子的钱,给父母养老的钱,给七大姑八大姨借的钱。
我一条都没回。
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她看完我整理的材料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田小姐,你这几年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又哭了一场。
沈律师没有劝我别哭,她只是安静地递纸巾,安静地等我哭完。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一条一条给我分析法律依据。人身安全保护令可以申请,转账记录可以作证据,如果对方继续骚扰可以报警处理,如果对方起诉要求赡养费可以反诉。
“但是有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沈律师合上电脑看着我,“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你和原生家庭之间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沈律师,”我说,“我二十九岁了,他们从来没有给过我一条路。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爬出来的。”
她没有再说话。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我没带伞,就那么在雨里走着。雨不大,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大概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放学时突然下暴雨,所有同学都被家长接走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等。等到天黑,等到雨停,等到学校锁门,我爸我妈都没有来。
我一个人踩着积水走回家,推开门,他们在打麻将。
我妈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回来了?自己弄点吃的。”
那时候我八岁。
你看,不是突然变冷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从八岁到二十九岁,攒了二十一年的寒意,终于在今天把我冻透了。
一周后我收到了法院送达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同一天,家族群里炸了锅。我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手机屏幕,说我告她上法院,说我不让她进家门,说我要把她逼死。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只有一个人没有说话。
田浩。
我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没说话。
因为他在借钱。
村里所有能借的人他都借遍了,姑姑舅舅叔叔婶婶,甚至远房的表亲,挨个打电话挨个上门。不是为了结婚,是因为他之前跟人合伙做生意欠了二十多万的债,那个所谓的“彩礼”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他们急着要三十万,不是要给女方家下聘,是要堵那个窟窿。
这件事是我小姑告诉我的。
她在电话里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知道那种平静背后是什么,是无数次失望之后剩下的那一小撮认命。
“颖颖,”她说,“你别回来。不管谁叫你,都别回来。”
“姑,你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快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斜斜的光斑。隔壁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是那种家长里短的戏码,一个女人在哭喊,一个男人在咆哮,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都是一家人”。
都是一家人。
这四个字我听了一辈子。每次他们要拿走我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搬出这四个字。你的钱是一家人,你的时间是一家人,你的尊严是一家人,你的命也是一家人。可当我晕倒在公司走廊的时候,谁跟我是一家人?
我打开那个叫“活下去的理由”的文件夹,在里面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我只做自己的家人。”
然后我关了电脑,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吃了我三年来的第一顿火锅。
一个人,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服务员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大概没见过一个人吃这么多的。我冲她笑了笑,说今天是我生日。其实不是,我的生日还有三个月才到。但那天确实像一个生日,一个我自己给自己的生日。
二十九岁,我终于出生了。
后来的日子没有变得更好,但也没有变得更坏。
公司在知道我的情况之后给我调了岗位,从行政转到了项目协调,工资涨了一千五。周姐私底下跟我说,是总经理的意思,说这姑娘扛得住事,值得培养。我不知道这是同情还是认可,但不管是什么我都接着。现在的我没有资格挑拣善意。
小刘开始隔三差五给我带早餐,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煎饼果子,放在我工位上就跑,连个道谢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知道他不是图什么,他就是那种看不得别人受苦的人。这种人很少,但真的有。
前台小周有一天中午悄悄坐到我旁边,跟我说她以前也被家里逼过,逼她嫁人,逼她辞了工作回老家。她跑了三次被抓回去两次,最后一次她买了凌晨三点的火车票,兜里只有两百块钱,站了八个小时到省城,再也没有回去过。
“田姐,”她说,“你比我勇敢。我跑了,你站在那里没有跑。”
我说我不是勇敢,我只是没地方跑了。
她说那更厉害。
十一月的时候我接到了田浩的电话。
他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之后才听出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变了,没有以前那种理直气壮的冲劲儿,变得沙哑而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姐,”他叫了一声,“我知道你把我拉黑了。你别挂,我就说几句话。”
我没有挂。
“那三十万的事……是我不对。那钱不是彩礼,是我欠的债。我赌球输的。我不敢跟爸妈说,就编了个结婚的借口。后来他们知道了,爸把我打了一顿,妈哭了一夜。”
电话那头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
“李老板的事也是我撺掇的。我想着把你嫁出去能拿一笔钱,就能把债还了。姐,我他妈不是人。”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没有说话。
“我现在在工地上干活还债,一天十二个小时。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做得对。你跑得对。别回来,永远别回来。”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都模糊了。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把田浩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不是原谅他,是觉得没有必要了。恨一个人也是要花力气的,我不想再把力气花在他们身上了。
那年春节我没有回老家。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烟花的炸响,整座城市都在庆祝,只有我这一扇窗户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并不让人难过,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十一点多的时候小姑打来电话,说了几句家常,说家里的腊肉腌咸了,说过年杀的那只鸡太老了炖不烂。没有提我爸我妈,没有提田浩,没有提任何让我不舒服的事。只是在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颖颖,明年姑去省城看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忽然想起外婆。
想起她拉着我的手说颖颖啊你要好好读书走出去。想起她走的那天我站在床边,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觉得我现在知道了。
她想说的,大概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
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十二点了。新的一年来了。
我打开那个叫“活下去的理由”的文件夹,在里面又添了一行字。
“今天吃饺子了,猪肉白菜馅的,味道不错。”
然后我关了灯,裹着被子,在满城烟火里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而我已经有了独自面对它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