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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2章 桐花落尽秋声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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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声在县城和青塘镇之间来回跑。厂里不忙的时候,他就住在老房子西屋。早上起来煎蛋煮面,白天帮我收拾院子、修漏雨的屋顶、给墙刷白灰。晚上陪小麦写作业,他不会做的数学题,爷俩凑在一起研究半天。

我爸坟头的草被他拔得干干净净。他一个人上山,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什么也没说。

张婶偷偷跟我说,这人是真心悔过的。我没接话。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沈秋声带小麦去县城买衣服。我在家收拾屋子,翻出压箱底的一个铁盒子。盒子生了锈,打开来,里面是一沓信。

是沈秋声写的。

十六年前,他去了南方打工,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纸泛了黄,字迹有些洇开了,但还看得清楚。

第一封写着:小颖,我到深圳了。这里很热,蚊子多。我在一个家具厂找到了活,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块。等攒够了钱,我就回来娶你。

第二封:今天手被刨床刮了一下,缝了三针。不疼,你别担心。

第三封:厂里来了个四川的女工,老是给我带饭。我跟她说我有对象了,在老家等着我。

第四封:小颖,我有点怕。怕我配不上你。你爸是老师,你将来肯定要找一个有出息的人。我再怎么干,也就是个木匠。

第五封:我妈又住院了。弟弟们的学费还没着落。小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六封很短:县里有人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女方家里条件好,答应帮衬我家里。小颖,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后面就没有了。

我把信一封一封叠好,放回铁盒子里。铁盒子盖上,生了锈的铰链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门外传来车子的声音。小麦推门进来,穿着一身新衣服,蓝白条纹的T恤,深色裤子。他长手长脚的,穿什么都好看。

沈秋声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妈,爸给我买了三套!”小麦的声音里全是欢喜,“还买了一双球鞋!”

我看着他笑。少年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展示新衣服。

“好看吗?”

“好看。”

沈秋声把袋子放在桌上,挨着我坐下。

“也给你买了一件。”他递过来一个袋子。

是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我很久没穿裙子了。

“试试。”他说。

我拿着裙子进了里屋。裙子是棉布的,摸上去软软的。穿在身上,长短刚好,腰身收得也合适。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推门出去的时候,沈秋声正在和小麦说话。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然后他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低头看了看,“不好看?”

“好看。”他的声音有点哑,“跟十六年前一样好看。”

小麦在旁边嘿嘿笑。

“妈,明天你就穿这个去县城。”

“去县城干什么?”

“爸没说。他让我别告诉你。”

我看着沈秋声。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袋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桐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谁在窗外面招手。

西屋的灯也亮着。隔着墙壁,隐约听见小麦和他爸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后来西屋的灯灭了。又过了很久,我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颖,睡了吗?”

是沈秋声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应。

他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麦就把我推进里屋,让我换上新裙子。沈秋声又系着围裙煎蛋,这回煎了四个,每人两个。

车子开出青塘镇的时候,张婶在门口冲我挥手,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到底要去哪儿?”我问。

小麦抿着嘴笑,不说。沈秋声专心开车,后视镜里的眼睛弯了弯。

车子开进县城,穿过几条街,停在一栋楼前面。我抬头一看,是县民政局。

“沈秋声——”

他下了车,绕到我这边,替我拉开车门。

“田颖,”他站在我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我欠你一张结婚证。欠了十六年。”

我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他。他身后,民政局的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喜字,被阳光照得透亮。

“你想好了?”我问。

“十六年前就想好了。”

“我不年轻了。”

“我也不年轻了。”

“我带着小麦。”

“是我们的儿子。”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我受着。”

小麦从后座探过身来。

“妈,你能不能快点?我爸腿都在抖了。”

我看过去,沈秋声的腿真的在抖。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紧张得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我笑了。

“走吧。”

推开车门,踩到地面的时候,腿也有些软。沈秋声伸手扶住我。他的手心全是汗。

民政局里人不多。填表、照相、按手印。照相的时候,摄影师说,新郎笑一笑。沈秋声笑了,笑容有点僵。摄影师又说,新娘靠近一点。我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咔嚓一声,两张紧张的脸定格在照片里。

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多了两个红本本。沈秋声把他的那个递给我。

“你收着。”

“为什么?”

“我藏不住东西。万一弄丢了。”

我把两个红本本叠在一起,放进包里。包是我爸留下来的一个旧皮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

“走吧,去吃饭。”沈秋声说。

我们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一个汤。沈秋声破天荒要了一瓶啤酒,给小麦倒了小半杯,给我倒了半杯。

他端起杯子。

“小麦。”

小麦也端起杯子。

“爸敬你。敬你这些年,替你爸照顾你妈。”

小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了。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极了他爸。

“爸,”他放下杯子,“我也敬你。敬你回来了。”

沈秋声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吃完饭,沈秋声开车送我们回青塘镇。车子开上村道的时候,远远看见张婶站在巷口,旁边还站着好几个邻居。她们看见车子,就开始拍手。

“回来了回来了!”

我下车的时候,张婶冲过来拉住我的手。

“领了?”

我把包打开,露出红本本的一角。

张婶的眼圈红了。她使劲拍着我的手背,拍得生疼。

“好,好。你爸在天上看见了,肯定高兴。”

邻居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喜。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桐花被震得簌簌落,落了我们满头满身。

小麦拉着沈秋声挤进人群,站在我旁边。

“妈,”他在鞭炮声里大声说,“今天起,我们是一家人了。”

鞭炮声停了。青塘镇重新安静下来。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白得像雪。

我抬头看着沈秋声。他也看着我。

十六年前,他在酒店门口看着我上了一辆公交车。十六年后,他站在我家门口,浑身落满桐花,眼睛里全是我。

“田颖。”他叫我。

“嗯。”

“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的手不抖了,干燥而温暖,和十六年前牵我的时候一样。

桐花落尽的时候,夏天就来了。

沈秋声把家具厂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他在青塘镇和县城之间来回跑,不嫌累。小麦考上了县一中,住校。每个周末回来,先去后山给他姥爷上坟,然后回老房子吃饭。

沈秋声学了一手红烧肉。小麦说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他把红烧肉往我碗里夹,往小麦碗里夹,自己吃盘底的汤汁拌饭。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想把老房子翻修一下。

“西屋的墙裂了一道缝,”他说,“小麦越来越大,得给他单独一间。”

“随你。”

他真的动手了。请了假,从厂里拉回来水泥和砖。张婶的丈夫老赵过来帮忙,两个人拌水泥、砌墙,忙了三天,把西屋的裂缝补上了,还重新粉刷了一遍。又把屋顶的瓦换了一批新的,再也不漏雨了。

“你还会这个?”我站在梯子

“在南方学的。”他把一片瓦安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时候在家具厂干活,老板家的房子漏雨,我去帮忙修过。”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被屋顶的坡度拉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幅抽象画。

“田颖,”他忽然说,“等小麦上了大学,我们去一趟南方吧。”

“去干什么?”

“带你去看看我那几年待过的地方。那个家具厂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那条街我记得,有一家卖肠粉的,特别好吃。我那时候想,以后一定要带你来吃。”

瓦片在他手底下一片一片安放妥当。

“好。”我说。

他低下头看我,笑了一下。笑容在阳光里晃得我睁不开眼。

修完房子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桐树。花期已经过了,树上长满了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响。

我挨着他坐下。

“想什么呢?”

“想我爸。”他说,“他在的时候,总说我不成器。说我不如弟弟们听话。他走的时候我十六岁,小麦现在这个年纪。他拉着我的手说,秋声,你是老大,弟弟们就交给你了。”

桐树叶子响了一阵,又停了。

“后来我拼了命赚钱,供三个弟弟读书。他们都出息了,一个在省城当医生,一个在广州做生意,最小的那个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他们都比我有钱,比我过得好。”

“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摇摇头,“我欠他们的还清了。现在只欠你的。”

他偏过头看我。

“田颖,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当年放开你的手。”

夜风起了。桐树叶又响起来,沙沙沙,像下雨。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宽厚而温暖,和十六年前一样,和十六年前又不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

秋天的时候,小麦的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他把成绩单拿回来,沈秋声看了又看,把成绩单贴在堂屋的墙上,和我爸的遗像并排。

“叔,”他对着遗像说,“你孙子考了第三。等期末考了第一,我给你烧喜报。”

小麦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挠头。

“爸,第三算什么。我们班那个第一名,比我多十几分呢。”

“不急。还有两年半呢。”

沈秋声拍拍他肩膀。

“爸当初连高中都没考上。你比爸强多了。”

小麦看着他爸,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小麦回学校了。我和沈秋声坐在堂屋里,一人一杯茶。茶是他从县城带回来的,说是福建的铁观音。我不会品,只觉得比白开水多了点香味。

“小颖,”他忽然开口,“我想把厂子搬到青塘镇来。”

我放下杯子。

“县城不是好好的?”

“县城离你远。”他说,“来回跑,一天少陪你好几个小时。”

“沈秋声,你是做生意的,别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他笑了,放下茶杯,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我的手合在他两只手中间。

“我就是毛头小子。”他说,“在你面前,我一辈子都是。”

他的手粗糙了很多。掌心有老茧,指节上有刨床留下的疤。可被他握着,我觉得安稳。

“搬就搬吧。”我说,“反正镇上的厂房空着也是空着。”

他真的搬了。把县城的设备拆了,雇了两辆卡车拉回来。在镇东头租了一间废弃的粮站当厂房。搬家那天,小麦也从学校赶回来帮忙。

粮站比县城的厂房大了一倍。沈秋声站在空荡荡的粮库里,仰头看着高高的屋顶。

“这里可以放三台带锯。”他用手比划着,“那边做拼板区,这边做打磨区。”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十六年前我认识的那个沈秋声眼睛里一模一样的光。

那年他刚学会木工,给我打了一个梳妆匣。匣子不大,做工也粗糙,榫卯接口还有缝隙。可他捧着匣子递给我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那个梳妆匣我还留着。放在里屋的柜子里,用一块蓝布包着。

晚上小麦回了学校。我把梳妆匣拿出来,放在桌上。

沈秋声看见了,愣住了。

“你还留着?”

“嗯。”

他打开匣子。里面空空的,只有木头的香味,过了十六年还没有散尽。

“这个匣子做得太差了。”他摸着接口的缝隙,“我现在能做得比这好一百倍。”

“可我就喜欢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

“田颖。”

“嗯。”

“明年桐花开的时候,我们办一场酒吧。”

“都领了证了,还办什么酒。”

“不一样。”他合上梳妆匣,把它捧在手心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沈秋声的媳妇。迟了十六年,不能再悄悄地过。”

窗外的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像谁用手指在天幕上画出的墨痕。

“好。”我说。

他笑了。笑容在灯光下荡开,把眼角那些皱纹荡成了一池春水。

那个冬天,沈秋声的木工厂开工了。他招了镇上的几个木匠,接了县中学那批课桌椅的订单。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总是沾着木屑。回来的时候,头发里、衣领里、鞋子里,到处都是。

我给他拍身上的木屑,他站着不动,乖乖让我拍。

“今天做了多少?”

“二十张桌面。”他揉着肩膀,“老赵的手艺不错,比我快。”

“那你别自己做了。当老板的人,动动嘴就行。”

“那不行。”他摇头,“我要是自己不动手,工人谁服你?”

他就是这样的人。十六年前是,十六年后还是。

过年的时候,他的三个弟弟来了。

老大沈秋明在省城当医生,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老二沈秋亮在广州做生意,穿着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表。老三沈秋安在县城开修车铺,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三个人站在堂屋里,齐刷刷对着我爸的遗像鞠躬。

“叔,”沈秋明说,“我替我哥谢谢你。谢谢你替我们沈家养大了小麦。”

沈秋声站在一边,眼睛红了。

年夜饭是沈秋声做的。他把从县城学来的红烧肉端上桌,又做了鱼、鸡、丸子、蛋饺,满满摆了一桌。三兄弟围桌坐下,沈秋明端起酒杯。

“哥,”他说,“那些年,家里全靠你。我们三个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沈秋声端着酒杯,手有些抖。

“说什么欠不欠的。我是大哥。”

“就是因为你是大哥,”沈秋亮接过话,“你替我们扛了那么多。十六年前,你跟田颖姐分手,是因为妈住院没钱,因为我们三个的学费没着落。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堂屋里安静下来。炭火盆里的木炭哔剥响了一声。

“哥,”沈秋安放下筷子,“我们都知道了。县里那个女的,家里答应出妈的医药费,供我们三个读完书。你是为了我们,才娶的她。”

沈秋声把酒杯搁在桌上。酒洒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都过去了。”他说。

“没过。”沈秋明摇头,“你离了婚,净身出户。你替我们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过了半辈子不快乐的日子。哥,我们欠你的,不是钱,是你的一辈子。”

沈秋声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

“说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今天过年,说点高兴的。”

小麦端着碗站起来。

“大伯、二叔、小叔,”他一个一个叫过去,“我爸以前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他现在挺高兴的。每天在厂里做木工,回来给我妈做饭。他给我姥爷上坟,比谁都勤快。他——”

小麦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沈秋声把头低下去,肩膀轻轻抖动。

我握住他攥成拳的手,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沈秋声,”我轻声说,“大过年的。”

他反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嗯。大过年的。”

他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却笑了一下。

“吃菜。尝尝我做的鱼。”

那个年过得很热闹。三个弟弟住了三天才走。走的时候,沈秋明把沈秋声拉到一边,说了很久的话。回来的时候,沈秋声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

“秋明给的。”他把卡递给我,“说是给小麦的,将来上大学用。”

“你收了?”

“收了。”他说,“他说我要是不收,他就不走了。”

他把卡放在我手心里。

“你收着。”

我去里屋,把卡放进那个旧皮包里。皮包里已经有了两个红本本、一沓信、一个梳妆匣。皮包鼓鼓囊囊的,扣子差点扣不上。

春天再来的时候,桐花又开了。

沈秋声把木工厂交给老赵看着,腾出手来筹备婚礼。说是婚礼,其实就是请镇上的人吃顿饭。他在晒谷场上搭了棚子,借了二十张桌子,请了镇上的厨师来掌勺。

张婶帮我张罗。她领着一帮婶子大娘,在院子里择菜、洗鱼、剁肉。桐花落下来,落在盆里碗里,她们也不在意,嘻嘻哈哈地捞出来,继续干活。

“小颖,”张婶择着芹菜,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今天不知道多高兴。”

我蹲在她旁边剥蒜。

“张婶,你说我爸他会同意吗?”

“同意什么?”

“同意我嫁给沈秋声。”

张婶把一根芹菜梗掰断,啪的一声。

“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她张婶,小颖这孩子命苦,你替我多照看她。她要是哪天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帮她把把关。”张婶的眼圈红了,“你爸啊,他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过得好。”

蒜皮粘在我手指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沈秋声这个人,”张婶擦了擦眼角,继续说,“我看了一年。他修你爸的坟,替你爸点香。他把小麦当亲儿子,把你当掌心的宝。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同意。”

蒜终于剥好了。我把白生生的蒜瓣放进碗里,蒜皮被风吹起来,和桐花一起打着旋儿。

婚礼定在四月初八。桐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

前一天晚上,沈秋声忽然不见了。我找遍老房子,又去厂房找,都没有。张婶说下午看见他一个人上了后山。

我上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桐树林被晚霞映成粉红色,满山遍野的花像烧起来的云。

沈秋声坐在我爸坟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就知道你会来。”

我挨着他坐下。坟前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灰积了一小堆。

“跟我爸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他看着墓碑上的字,“说谢谢。说明天我要把他女儿娶进门了。”

晚风吹过桐树林,花瓣纷纷扬扬。

“叔,”他对着墓碑说,“你替我养了十六年孩子,我替你照顾小颖一辈子。你在那边放心。”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把手伸给我。

“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下山的路被桐花铺成了白色。我们踩着一地花瓣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田颖。”

“嗯?”

“有句话,我十六年前就该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暮色四合,他眼睛里装着最后一点天光。

“我爱你。”

桐花无声地落着。

我伸手把他头发上的一片花瓣拈下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十六年前我就知道。”我把那片花瓣摊在掌心里,“你写给我的信,每一封我都留着。你做的梳妆匣,我藏了十六年。沈秋声,我也爱你。从来没变过。”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在我爸坟前没哭,在弟弟们面前没哭,在儿子面前没哭。此刻站在桐花满山的暮色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住他。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头发里。

“不哭了,”我拍着他的背,“明天还要见人呢。”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桐花落着。天边的晚霞从粉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灰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松开了手。

“走吧。”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小麦该等急了。”

我们牵着手下山。山下青塘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老房子门口,小麦站在那里,踮着脚往山上望。

看见我们,他跑过来。

“妈!爸!你们去哪儿了?张婶说你们上后山了,我正要去找你们。”

“去给你姥爷上炷香。”沈秋声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明天咱们家办喜事。”

小麦笑了。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既像他姥爷,又像他爸。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梦见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精神。

“爸。”我叫他。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里全是桐花的香味。

“小颖,”他说,“爸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我想走过去,可脚挪不动。烟雾越来越浓,我爸的脸越来越模糊。

“爸——”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桐花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像我爸在招手。

沈秋声已经在厨房里了。灶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煮着粥。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醒了?再睡会儿。还早。”

我没再睡。换上了他给我买的那件藕荷色裙子,对着镜子梳头。镜子里的人眼角也有了细纹,可眼睛亮亮的,和十六年前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小麦推门进来。

“妈,你真好看。”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发卡。银色的,镶着几颗小小的水钻。

“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他挠挠头,“爸说你年轻时候喜欢戴发卡。”

他把发卡别在我头发上。水钻在晨光里闪了闪。

“好看。”他说,“比我同学她妈好看一百倍。”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

晒谷场上的棚子搭起来了。二十张桌子铺着红塑料布,每张桌上摆着一瓶白酒、两瓶汽水。厨师在棚子边上支起大锅,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飘出去老远。

镇上的人都来了。张婶领着她那帮婶子大娘,占据了最靠近主桌的两张桌子。老赵带着木工厂的工人,清一色穿着干净衬衫,坐在另一边。小麦的同学们也来了,少年少女挤在一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秋声的三个弟弟带着家眷从外地赶回来。沈秋明还带了一台相机,对着我们不停地拍。

“哥,”他举着相机喊,“看这边!”

沈秋声转过头,快门咔嚓一声。

“这张好。”沈秋明低头看显示屏,“嫂子真好看。”

鞭炮响起来。桐花被震得簌簌落,落在红塑料布上,落在酒瓶上,落在所有人的头发上。

张婶站起来举杯。

“来!敬小颖和秋声!敬他们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二十张桌子一齐举杯。白酒在阳光里晃着亮光。

沈秋声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千言万语。

“田颖。”

“嗯。”

“往后余生——”

“知道了。”我笑着打断他,“请多指教。”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麦端着汽水瓶挤过来。

“爸,妈,我也敬你们。”

他的汽水瓶碰上我们的酒杯。气泡在瓶子里咕嘟咕嘟往上冒。

“爸,”他说,“谢谢你回来。”

沈秋声把他拉进怀里,一只胳膊搂着小麦,一只胳膊搂着我。

“是你们等了我十六年。”

晒谷场上,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抹眼泪。桐花还在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我仰起头。天空被桐花遮成了一片粉白色的海。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我爸,你看见了吗?

一阵风吹过。桐花扑簌簌落了我满脸。暖暖的,软软的,像我爸粗糙的手掌,最后一次摸了摸我的头。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沈秋声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站在晒谷场边上,仰头看着满树的桐花。

“田颖。”

“嗯?”

“你知道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我摇头。

“是‘不悔’。”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十六年前放开你的手,是最大的错。可我从来没后悔爱过你。一天都没有。”

桐花落在他肩头。这次我伸手替他拂去了。

“走吧。回家。”

他牵起我的手。晒谷场上,帮忙收拾的邻居们三三两两散去。张婶端着剩菜往家走,回头冲我们喊了一声,小颖,明天来我家吃饺子!

小麦和他的同学们走在前面,少年们勾肩搭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我们走在后面。沈秋声的手一直没松开。

“明年桐花开的时候,”他说,“我们在院子里种一棵小桐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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