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你是我最深的眷恋(2/2)
“你好好想想吧。”她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巨大的麦田中间,金黄色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着,风吹过来,带着麦子和泥土的香气。沈嘉文站在麦田的另一头,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朝我伸出手,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可是风太大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想朝他跑过去,可是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步子。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喊他的名字,可是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连我自己都听不到。
就在我快要急哭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回头一看,是刘秀兰。她站在我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精明,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温柔。
“去吧,”她说,“别让自己后悔。”
我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那天是十二月七号,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日期,因为那天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我妈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背着一袋红薯和一罐腌菜,来城里看我。第二件,是沈嘉文带着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出租屋门口。
我妈先到的。
她到的时候我刚起床不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听到敲门声,我以为是对门的邻居来借东西,穿着拖鞋就去开了门。门一打开,我妈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袋红薯,右手拎着一罐腌菜,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妈?你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回家了?”她侧身挤进门,把东西放在地上,环顾了一下我的出租屋,皱了皱眉,“你这屋里怎么连个暖气都没有?冷冰冰的,跟冰窖似的。”
“有空调,就是费电,没舍得开。”
“你这孩子,该花的钱不能省,冻出毛病来更花钱。”她一边说一边脱了外套,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擦桌子、拖地、整理衣柜,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我那间狗窝一样的出租屋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她今年五十六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太好了,蹲下站起来的时候总要扶着墙缓一缓。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喊累,永远是一副“妈能行”的样子。
“妈,你坐会儿,别忙了。”我拉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颖儿,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嘉文到底怎么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不像上次电话里那样又急又尖,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好像怕吓到我似的。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很久。我妈也不催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着我开口。
“妈,”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涩得像嚼了生柿子,“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要难一万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从喉咙里往外滚,滚得满嘴都是血腥味。
我妈没说话。
我等了十几秒,还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张被突然冻住的画。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妈?”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你说什么?什么叫生不了孩子?谁说的?医生说的?什么病?能治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过来,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我只是摇头,摇头,再摇头。
“是那个婚检查出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才退婚?所以你才把钱和车都还了?所以你才一个人扛着,谁也不告诉?”
我点了点头。
我妈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趟。她走了大概有七八个来回,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一种近乎愤怒的坚定。
“走,”她说,“我带你去看病。”
“妈——”
“别跟我说没用的!”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尖锐,“我田秀兰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你爸走的时候我才三十二,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我容易吗?我现在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你跟我说你生不了孩子?我不信!我死都不信!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治不好?走,妈带你去看,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妈都认了!”
“妈,你别这样——”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掉。
“我别这样?那你让我哪样?”我妈也哭了,哭得比我还要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连你妈都不告诉,你是觉得你妈没本事帮不了你,还是觉得你妈会嫌弃你?田颖我告诉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是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你也是我闺女!谁敢嫌弃你,我跟他拼命!”
我扑过去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我们母女俩就那么抱着,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两个人都哭累了,才在沙发上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那样。
“妈,”我抽噎着说,“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别说对不起了,”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妈不是怪你瞒着我,妈是心疼你一个人扛着。你这孩子从小就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受了委屈也不说,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我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突然觉得特别安心。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都会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这个人就是妈妈。
我们母女俩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我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对了,嘉文那边怎么办?他知道吗?”
“知道,婚检报告他看了。”
“那他什么态度?”
“他说……他不在乎。”
“那你还退婚?”我妈瞪大眼睛看着我,“人家都不在乎,你退什么婚?”
“妈,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我就知道你遇到一个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的人,你不抓紧了,还往外推,你是不是傻?”
“可他妈在乎——”
“他妈在乎管什么用?跟他过日子的是你,不是他妈!”我妈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你要是因为嘉文对你不好退婚,妈举双手赞成;你要是因为他妈对你有意见退婚,妈也觉得情有可原。可你现在是因为你自己觉得你配不上人家,你就把婚退了,这叫什么?这叫自作主张!这叫不把人家当回事!”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你现在就给嘉文打电话,”我妈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塞到我手里,“告诉他你在哪,告诉他你想通了,告诉他你要跟他在一起,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你们一起扛。”
“妈——”
“打!”
我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就是按不下去那个拨号键。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我妈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我妈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像被点了穴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也愣住了。
沈嘉文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来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更让我意外。
是刘秀兰。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她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样精明凌厉,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和,好像怕自己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似的。
“阿姨?”我妈先反应过来,赶紧让开身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沈嘉文和刘秀兰进了屋,不大的客厅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我妈手忙脚乱地倒茶、端水果,嘴里不停地说着“坐坐坐,别客气”。刘秀兰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来,里面是一锅还冒着热气的鸡汤。
“我自己炖的,路上怕凉了,用保温袋裹了好几层。”刘秀兰说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嘉文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心慌意乱。我别过脸去,假装帮他妈妈倒茶,手却在发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妈,”沈嘉文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好几天没喝过水,“你能跟颖儿她妈先出去一下吗?我想跟颖儿单独说几句话。”
刘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拉着我妈说:“大姐,咱们去楼下走走,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说说话。”
我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才跟着刘秀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沈嘉文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滚烫滚烫的,像夏天的太阳,晒得我无处躲藏。
“颖儿。”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的眼泪又开始往上涌,我拼命忍住,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看着我。”他说。
我摇了摇头。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我不得不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心痛,还有一种让我心碎的东西——温柔。
“你瘦了。”他说。
就这两个字,我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哗地一下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你别哭,”他伸手帮我擦眼泪,粗糙的指腹划过我的脸颊,带着微微的刺痛,“你别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你怎么来了?”我哽咽着问。
“我来找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退婚那天,我在江边站了三个小时。后来你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一直坐到天黑。我把你留的那张纸条看了几十遍,看到上面的字都快被我背下来了。”
“嘉文——”
“你让我说完。”他打断了我,声音有些发颤,“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跟我妈大吵了一架。我把婚检报告摔在桌上,告诉她你为什么要退婚,告诉她你一个人扛着多大的委屈,告诉她你不但没要我们家一分钱,还想着要把酒席钱和三金的钱还给我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妈一开始也很生气,她说你太自作主张了,说她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后来她哭了一场,第二天早上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个姑娘,比你妈想象的坚强得多。’”
我愣住了。
“颖儿,”沈嘉文握住我的双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把我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几件事。第一,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是你生气的时候撅着嘴不说话的样子,是你在厨房笨手笨脚切菜的样子。我要的是你,田颖,不是你的子宫。”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第二,”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我已经跟我爸妈说清楚了,如果他们不接受你,我就搬出去住。我不是要跟他们断绝关系,但我需要一个态度——你是我选的人,尊重我就是尊重你。”
“你别这样,我不想你跟家里闹翻——”
“你听我说完。”他握紧了我的手,“第三,我已经咨询过妇产科的专家了,你这种情况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可以做激素替代治疗,可以做试管,就算最后真的不行,我们还可以领养。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活法,不是非要亲生的孩子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家。”
“嘉文……”我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田颖,”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在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是我用这个月的工资买的,没有你退回来的那辆车值钱,但这是我自己的钱,没有问我妈要一分。”
他举着戒指,仰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眼神没有一丝动摇:“田颖,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能生孩子的老婆,而是因为我沈嘉文,这辈子,非你不可。”
我站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丑得要命。可我看着他跪在地上,举着那枚小小的钻戒,眼神坚定得像一座山,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被他的目光融化了。
“你起来,”我哭着说,“地上凉。”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我使劲吸了吸鼻子,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使劲点了点头,“我愿意。”
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他站起来,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我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快又有力,像一个鼓手在拼命敲鼓。
“傻瓜,”他在我头顶上说,“你差点就错过了我,你知道吗?”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等了你三十三天。”
“我用了三十三天,说服了我妈。”他低声笑了,“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的时候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错过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她不希望你也犯同样的错误。”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哭得乱七八糟的,丑得不像样。可他的眼神告诉我,在他眼里,这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脸。
楼下,我妈和刘秀兰并排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眼眶都红红的。看到我们从楼上下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和沈嘉文十指相扣的手上。
我妈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刘秀兰走上前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嘉文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她伸出手,帮我把被眼泪糊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田颖,”她说,声音有些沙哑,“阿姨之前对你态度不好,是阿姨不对。阿姨跟你道个歉。”
“阿姨,您别这么说——”
“你听阿姨说完。”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温暖,“阿姨年轻的时候也被人退过婚,那种滋味阿姨知道。阿姨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后来遇到了嘉文他爸,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缘分。阿姨不希望你跟嘉文也因为这点事错过彼此,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阿姨——”
“你要是还愿意,咱们就重新订日子。彩礼的事你不用操心,阿姨说了算。”她说着,看了我妈一眼,笑了笑,“大姐,咱们以后就是亲家了。”
我妈抹着眼泪,连连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小区楼下,左手被沈嘉文握着,右手被刘秀兰握着,我妈站在旁边又哭又笑,头顶是十二月灰蒙蒙的天空,身边是呼啸而过的北风。可我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浑身滚烫,烧得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铺天盖地的感动。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接住你。
不管你是完整的还是破碎的,不管你是健康的还是有缺陷的,不管你觉得自己值不值得,总有那么一个人,会用行动告诉你——你值得。
后来。
后来我们真的结了婚,在第二年的春天。婚礼办得不大,只请了双方亲友和一些关系好的同事。我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刘秀兰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套装,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的时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是姐妹俩。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淡,也比我想象的要幸福。沈嘉文还是那么忙,经常半夜被急诊叫走,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他说的那句“这辈子非你不可”,就觉得什么都能忍了。
我的治疗一直在继续。激素、促排、试管,一轮又一轮,花钱如流水,受罪如家常便饭。沈嘉文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每次我疼得在床上打滚的时候,他都会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
刘秀兰也变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精明计较,反而成了最支持我们的人。每个月她都会熬一大锅补汤送到家里来,不管我喝不喝得下,都要看着我喝上几口才肯走。有一次我在医院做试管移植后躺在床上不能动,她一个人把我们家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
我妈就更不用说了,隔三差五就从老家过来,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把她能想到的所有“偏方”“秘方”都搬来给我试。有些方子荒唐得让人哭笑不得,可我不忍心拒绝她,因为我知道,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帮到我的方式。
一年后,两年后,三年后。
我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试管做了四次,失败了四次。每一次失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砸得我血肉模糊。我开始变得敏感、暴躁、易怒,动不动就跟沈嘉文吵架,吵完又后悔,后悔完又忍不住再吵。
有一次我们吵得很凶,我哭着说:“你当初就不该娶我,你娶了我就是娶了一个废物。”
沈嘉文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卧室,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抽噎着问。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我翻了翻,愣住了——那是一份领养申请的资料,他已经填好了大部分信息,只差最后几项和我的签名。
“我早就说过,”他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很柔,“就算真的不行,我们还可以领养。这世上需要被爱的孩子太多了,我们不缺爱,为什么不把这份爱分给一个需要它的人呢?”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和坚定,突然觉得,我纠结了这么多年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我能不能生孩子,从来就不是问题的核心。
核心是,我愿不愿意相信,他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功能。
我拿起笔,在那份申请资料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过了一年,我们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她刚出生就被遗弃在医院门口,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哭声响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们给她取名叫沈念,念念不忘的念。
她长得很漂亮,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特别黏沈嘉文,每次他下班回家,她就扑过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爸爸”。沈嘉文每次都一脸宠溺地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直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在客厅里闹成一团,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刘秀兰跟我说的那句话——“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
是啊,幸不幸福,也只有自己知道。
我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小小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三年了,它一直戴在我手上,从来没摘下来过。
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一家三口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汤正好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像极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