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辛德勒(中)(2/2)
直到离开安全区,梅里莎才知道拉贝先生为什么不允许她带着弟弟。
春城已然变成了地狱。
街道上到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死于虐杀的人们已然暴尸于野;还有被炸碎的房屋碎片,尚且挺立的断壁上,星星点点的弹痕留守在斑驳的血迹之上,道路都染红了一片,腥臭的血液夹杂在污水之中顺着道路流淌······
在这种悲惨的世界中,行走在其中的瀛岛人就像是鬼怪一样突兀而且可怕,他们笑着,在尸体丛中微笑着互相聊天,就像往常的春城人走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一样,他们在残垣断壁中翻翻捡捡,寻找值钱的东西,就像野狗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偶尔会有人注意到拉贝先生的汽车,然后对坐在汽车里的梅里莎吹着口哨,哄笑着指指点点。
梅里莎打了个寒战,她深深觉得自己不应该洗脸出门,更不该穿着旗袍。她围拢身上披肩,低下了头,尽可能地掩藏自己的脸。
“没用的,”拉贝先生看了梅里莎一眼,“对瀛岛人来说,只要是女人,他们不挑美丑的,我昨天从一栋老房子里救出了一个被残害过的老妇人,看上去比我的祖母还要老,你至少还年轻点。”
梅里莎瞪大了眼睛。
“不过你不用担心,”拉贝先生说,“因为你和我在一起,如果被拦住了,记住咬死你是我的妻子。”
“我记住了。”梅里莎低声说。
“别担心。”拉贝先生说,然后他停下了汽车,从容的拉开车门下了车。
“拉贝先生!”梅里莎低声惊叫。
“记住叫我约翰,”拉贝先生严厉的说,“我的脸在瀛岛那边有备案的,我的妻子不应该称呼我的姓氏,还恭敬的称我先生。”
“抱歉,我······”梅里莎有些慌乱了。
“别担心······Lisa,”拉贝先生说,“我就是把挡住汽车的可怜人挪开。”
梅里莎一愣,将目光转向了汽车前方,她看到五六具尸体躺在马路中央,个个双目圆睁,平均每个人身上都有着十几个弹孔。
她倒吸了一口气,看着拉贝先生弯下腰,将其中一具尸体费力的拖到路边放好,然后又走向了第二具尸体。
梅里莎心里忽然就被感动了,然后感觉到了羞愧:她也是在一二八事变中打过仗的,但她在自己的国土上,坐在车子里,看着一个外国人为华国人收敛尸体。
于是她走下车,也走向了道路上的尸体。
拉贝先生惊讶的看着她。
“我说过,我不怕这些,我经历过这些,”梅里莎低声说,“我可以帮你的······John。”
梅里莎和拉贝一起将道路上的尸体放在路边,防止被来去的车辆碾压,随后他们一起登上车子继续前行。拉贝的汽车走在道路上,时不时停下来,然后他们一起下车去做同样的事情,将阻挡在汽车前方的尸体拖到路边放好,汽车就这么走走停停,一路通过了市区。
“我们要去哪里?”梅里莎问。
“市中心已经没有活人了,我们去周边碰碰运气。”拉贝先生说。
他们最后停在了一片尚且可以称之为完整的居民区,拉贝先生找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停下汽车。
“我们必须把汽车放好,万一被瀛岛人开走,可就没有车了。”拉贝先生说。
“你说的很对······”梅里莎笑了笑,说,“约翰,你能教我开车吗?”
“你想学开车?”拉贝先生惊讶的说。
“是的,这样我们一起在外面救人的时候,也可以替换着开车。”梅里莎说。
拉贝先生微微停顿了一下,遗憾的摇摇头:“若是在半年前,我一定教你,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没多少汽油了。”
“哦,”梅里莎失望的点了点头,问,“已经找不到汽油了吗?”
“是的,瀛岛人一直在春城搜寻一切能用的物资,汽油是他们搜寻的重点。”拉贝先生说,向梅里莎伸出手,“走吧。”
梅里莎上前挽住拉贝先生带着黑色万字臂章的胳膊,两人一起向前方走去。
“我听到了声音。”梅里莎紧张的说。
“哭声,”拉贝先生说,“这几天我听得太多了,走这边。”
在拉贝先生的指引下,梅里莎很快来到了哭声的地点,一个普通的居民小院里。
“天哪!”梅里莎惊呼起来。
“我的上帝!”拉贝先生冲向了前方,“快快!梅里莎,快来帮忙!”
那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看面孔不会超过二十岁,但她已经怀孕了,大约快要足月,但现在她浑/身/赤/裸,躺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哭泣,下/身/泡在一汪鲜血中,在她不远处,倒着三个人的尸体,看上去是这个女人的家人。
“该死的瀛岛狗!”拉贝先生咒骂道,上前试图抱起那名孕妇,但那名孕妇在抽搐着挣扎,拉贝先生在原地打了个趔趄,没能把她抱起来。
“我来!”梅里莎喊道,伸出手臂一把就将孕妇圈在自己怀里,将她抱了起来,直接站起来向外健步如飞:“去哪里?”
拉贝愣住了,晃了一下才回过神:“鼓楼医院!快去鼓楼医院,她要生了!”
梅里莎抱着孕妇坐在后座,拉贝先生开着车横冲直撞的驶向前方,他们很快就到了鼓楼医院。
梅里莎抱着孕妇跳下车,将试图过来扶她的拉贝先生扔在身后,拔腿向医院跑去,一边跑,一边叫喊:“医生!医生!有人要生孩子了!”
梅里莎的叫声惊动了附近的医生和护士,他们从梅里莎手里接过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将人送到了手术室。
等拉贝先生赶过来的时候,梅里莎已经站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了。
“我的天,你的力气也太大了,”拉贝先生惊叹道,“我现在相信你有从军经历了。”
“拉贝先生,”梅里莎茫然的看向拉贝,“那个女人······瀛岛人······他们连······连······”
“是的,梅里莎,”拉贝严肃的说,“别对他们的人性抱有幻想,保护好你自己。”
“他们连孕妇都不放过······”梅里莎低声说。
“人进手术室了?”拉贝问。
“是的。”梅里莎说。
“那我们也该走了。”拉贝说。
“啊?”梅里莎茫然道,“我们不等手术做完吗?”
“她在这里是安全的,但外面还有人等你去拯救他们,就如同那个女人等在那个院子里,”拉贝先生用力拍了拍梅里莎的肩膀,扯出一个笑容,道,“你是他们正在等待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