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2/2）

他这一下格外心烦，蹲在帐外看着那条妄念江。杜景之于他晁家有恩情，若不是他在汴华拦下沙砾子一群异人通去的信，关口这时便不会太平了。那封信救了他爹，他大哥二哥，他整个晁家。

晁师游为了报这恩，甘愿陪杜景之走一趟。他是个粗人，却不是个痴人。

三百年的飘摇风雨，今遭一并聚集在嵇山的天上，压得群山回唱，闷闷作响。这天该变，也该换了，早该换了。

一把撰魂将嵇山深处的业障尽数放出，为祸人间作乱百年，罪魁祸首沈应离也已为此永堕泥潭深渊，不得复生，不得超生。

后世奄奄一息，百年间世家纷争不断，杜景之手中握着气运，这股气运正是尘埃飞扬中让人扼腕不已的大信大义，能一击洞穿满天雾霭，透出一点太平的清逸来。

晁师游握紧八景，站起身来，忽然就想试刀了。他走了两三个帐子，觉得施家一群臭鱼烂虾试不尽兴，总想着找那个狗道士再比试比试。

晁师游进了杜家的帐营，杜家修士们可真够忙的，也莫怪，昨儿个死了个人，闹得人心惶惶，没办法。

他举刀迈进了营，八景老实得不得了，晁师游神情冷漠，阔步向前去，这帐里只余了傅观止一人，不见方绝鹤踪迹。

晁师游摁住刀，站定看着傅观止，有些戒备。

傅观止怀中抱着方绝鹤脱下来的那身衣袍，一手握针，嘴中叼着线，五指摸着衣上一道口，一牵一引，旁若无人地缝着衣裳，神色有些不耐。

傅观止并未睬他，晁师游却是震惊了，愣愣地看了会儿，忘了自己来这儿是做什么的。憋了许久，终于想起来，踏上前一步问道：“你那表哥呢？”

傅观止穿了两针，听到晁师游的大嗓门，动作顿了顿：“出去了。”

晁师游抱着八景，绕着傅观止走了一圈，震惊的问道：“你他娘的，你在干什么，你在给你表哥补衣裳？你怎么会这个？”

傅观止停了动作，向晁师游那边淡淡看了一眼，四平八稳地道：“你不会么，我们都会。”

晁师游抱着他的刀倒退一步，仔细回想，自己家的兄弟们都是粗人，大字都不认多少，何况这细活呢？

反观杜景之这帮人，好像都有一手深藏不露的活计，难不成真的都会这缝缝补补的手艺吧！这，这……

晁师游右眼皮跳个不停，看傅观止那一脸气定神闲，觉得是自己孤陋寡闻了，不可置信地呔了一声，而后又呔了一声，摇着头出了帐。

狗道士不想找了，刀也不想耍了，心情沉重。

傅观止送走了晁师游，摸索着那道口子，接着补他的衣服。

方绝鹤常在雪地里打滚，这袍扯了个洞，他一点也未察觉，若不是昨日被雪湿了，许今天还穿在身上继续蹦跶撒欢。

傅观止不愿理这事，奈何管不住手，深深叹了一口气。

太过顽劣了些，像么？

他捧起方绝鹤这身袍，隔着这层布料，仿似也能看到一人于花间月下落了一身清旷，可那人逐渐离他远了，远了。

傅观止不再想，咬断了线，在末尾打了结，把那身袍子放了回去。他将针线也归还回去，昂头睁着眼，竭力看向远处，咽下心头这口没由来的寒气。

他还不够堂堂正正，不够仰不愧天，不够清白刚烈，便只能怀着满满当当的七分心血，三分火候，等一场尘埃落定。

他愿意等。

·

夜降在嵇山，把山与川横分为二，一边是巨兽獠牙，另一边是蛰伏盘缩着的巨蟒。

冰封着的江面腾起白烟来，江心的冰面融了开来，这蟒蛇吐露了信子。江中缓缓漂浮出什么物事，被吞吐在江水间，入水不沉，凌空不坠，被夜色盖着，向岸边扑来。

值夜的弟子们大惊失色，纷纷向岸边跑去，这时几个机灵些的弟子发觉身边少了人，本该一同值夜的人忽的不见了，慌忙喊出了声。

众弟子面面相觑，皆持了符，带着火，靠向岸边，待光照亮那一排，登时吓得失了礼数，顾不得家门规矩，拼了命叫喊着跑回帐中。

杜景之面色阴沉，率先出了帐，手中火符爆出极阳之色，他抛至脚下，照亮这黑暗，涌向他脚边的江水已是血水。

被拍至岸边的是几颗头颅，仅剩脸上那一层皮连在骨上，让人还能辨认得出面目。而这些面貌，正是值夜少了的那几名弟子，众人白日里还一同作法玩乐，夜里就阴阳相隔了。

血水不停地涌上岸，江心却重新开始冻结，那腥臭的味儿席卷嵇山，白烟浓了，重了，江心仿佛从水中窜天而上一道血泉，炸在冰面，猩红四溅。

一双森然蛇瞳掩藏在这夜里，在这江下，在嵇山中，无处不在的，盯紧了众人。

方绝鹤心头一紧，骤然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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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慈傅手中线，方方身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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