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名头(2/2)
柳林说:
“你问我?”
周全挠了挠头。
“我不问你问谁?”
柳林说:
“你问他们。”
周全说:
“他们?”
柳林说:
“那些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
“让他们管。”
“一层一层管下去。”
“管得好,赏。”
“管不好,罚。”
“管不了,换人。”
周全眼睛亮了。
“明白了。”
他转身就跑。
柳林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跑起来还是那么快。
和阿秀说的不一样。
他说“明白了”,就是真的明白了。
周全这个人,笨是笨了点,但执行力强。
只要明白了,就能干好。
柳林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放权。让那些最了解情况的人去管,出了问题找他们,解决不了再往上找。一层一层,分级负责。这样,他就不用管那些琐碎的事,可以专心对付那个天道。周全明白了,所以他跑得快。那些村长、镇长们也明白了,所以干得卖力。这就是柳林能管一百二十万人的秘诀——不是他能干,是让能干的人去干。
第二天,周全召集了所有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
开了个会。
会上,周全把柳林的意思传达了一遍。
那些人,听了之后,都明白了。
散会后,各自回去,开始忙。
该建村的建村。
该分地的分地。
该干活的干活。
该练兵的练兵。
该教书的教书。
该看病的看病。
一切都井井有条。
那些流民,很快就融入了进来。
开始干活。
开始种地。
开始打铁。
开始盖房。
开始读书。
开始看病。
开始——活。
几个月后,那些流民,就变成了百姓。
不再是流民了。
脸上有肉了。
眼中有光了。
会笑了。
会说话了。
会开玩笑了。
会互相帮助了。
会——像人一样活着了。
这就是柳林的本事。不是他能打,不是他能算,是他能让这些人活。让这些人像人一样活。那些官府,那些地主,那些朝廷的大人们,他们不懂这个。他们只知道收税,只知道抓人,只知道杀人。所以他们治下,民不聊生。而柳林这里,民以食为天。吃饱了,就什么都有了。
消息越传越远。
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听说了这些,也决定来了。
拖家带口,往川蜀走。
走一路,死一路。
但活着的,继续走。
因为他们知道,再不走,就得全死。
那些走不动的,就死在路上。
那些活下来的,就到了川蜀。
到了柳林的地盘。
到了这个能让人活的地方。
这场流民潮,不是柳林引发的。是外面那些地方,自己造成的。是那些官府,那些地主,那些战争,那些天灾,把人逼到绝境,逼到无路可走,只能往这里跑。柳林只是开着门,等着他们来。就这一扇门,救了无数条命。
一天傍晚,周全带着一个人,来见柳林。
那个人,五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衫,手里提着一只破旧的木箱。
周全说:
“林远,这是从京城来的。”
柳林看着他。
那人跪下来。
“草民周文举,拜见林公。”
柳林说:
“起来。”
周文举站起来。
柳林说:
“从京城来?”
周文举说:
“是。”
柳林说:
“走了多久?”
周文举说:
“三个月。”
柳林说:
“为什么来?”
周文举说:
“活不下去了。”
柳林说:
“京城也会活不下去?”
周文举笑了。
那笑容,很苦。
“京城?”
“京城早就不是京城了。”
“是地狱。”
柳林没有说话。
周文举说:
“那皇帝,换了三个了。”
“一个被杀,一个被废,一个被逼着退位。”
“现在这个,是个孩子。”
“十岁。”
“什么都不懂。”
“朝里那些大臣,争权夺利,杀来杀去。”
“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
“朝堂上,血流成河。”
“当官的人,人人自危。”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杀头。”
“百姓呢?”
“更惨。”
“打仗,要粮,要钱,要人。”
“收税,收到十年以后。”
“交不上,就抓人。”
“抓走,就再也回不来。”
“京城周围,到处都是逃难的。”
“逃不掉的,就死在家里。”
“死在家里,没人埋。”
“发臭了,生蛆了,才有人拖出去,扔在乱葬岗。”
“乱葬岗上,尸骨堆成山。”
“野狗吃人,吃得眼睛都红了。”
“见人就咬。”
柳林听着,没有说话。
周全在旁边,脸都白了。
周文举继续说:
“我在京城,是个小官。”
“六品。”
“没什么实权。”
“可就算这样,也有人想杀我。”
“因为我得罪了人。”
“那个人,现在得势了。”
“要杀我全家。”
“我没办法,只能跑。”
“带着一家老小,跑了三个月。”
“跑了三千里。”
“跑到这儿。”
“路上,死了三个。”
“我娘,我媳妇,我小儿子。”
“都死了。”
“死在路上。”
“我连埋都没法埋。”
“只能扔在路边。”
“让野狗吃。”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泪。
但周全听了,眼眶红了。
柳林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周文举说:
“林公,我听说您这儿,能让人活。”
“我求您,让我留下。”
“我什么都能干。”
“读书,写字,算账,写文章,出主意。”
“什么都行。”
“只要让我活着。”
“让我那几个孩子活着。”
柳林说:
“你有几个孩子?”
周文举说:
“还有三个。”
“两个闺女,一个小子。”
“都在外面等着。”
柳林说:
“让他们进来。”
周文举愣住了。
柳林说:
“外面冷。”
“让他们进来暖和暖和。”
周文举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跪下来,给柳林磕头。
“谢谢林公!谢谢林公!”
柳林说:
“起来。”
“不兴磕头。”
周文举站起来。
转身跑出去。
不一会儿,带着三个孩子进来。
两个闺女,一个小子。
大的十几岁,小的七八岁。
都瘦得皮包骨头。
但眼睛都亮。
看见柳林,她们有些害怕。
躲在周文举身后。
柳林说:
“饿了吧?”
那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
大的那个,点了点头。
柳林说:
“阿秀。”
阿秀从外面进来。
柳林说:
“带她们去吃点东西。”
阿秀点了点头。
带着那三个孩子,出去了。
周文举站在那儿,看着柳林。
眼睛里全是感激。
柳林说:
“你留下来。”
“当我的幕僚。”
周文举愣住了。
“幕僚?”
柳林说:
“你读过书,当过官,会写文章,会出主意。”
“正好用得上。”
周文举跪下来。
“谢谢林公!”
柳林说:
“起来吧。”
“以后,别跪了。”
“我这儿,不兴这个。”
周文举站起来。
站在那里,看着柳林。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年轻。
比他想象的瘦。
比他想象的普通。
可那双眼睛,让他不敢直视。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定”。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
周文举忽然觉得,自己来对了。
这个人,真能让人活。
周文举是第一个从京城来的官员。后面还有更多。那些在朝堂上活不下去的人,那些被人追杀的人,那些想找个地方安身立命的人,都开始往川蜀跑。他们带来了京城的消息,带来了朝廷的内幕,带来了各种有用的东西。柳林的地盘,不只是人多,人才也越来越多。文武兼备,各有所长。这为他以后和天道对决,积蓄了足够的资本。
那天晚上,柳林又站在山坡上。
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比之前更多了。
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周全站在他旁边。
“林远,现在咱们有一百二十万人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再过几年,恐怕会有两百万。”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人多了,事儿就多。”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柳林转过头,看着他。
周全被看得有些发毛。
柳林说:
“你想让我说什么?”
周全说:
“说点有用的。”
柳林说:
“什么是有用的?”
周全想了想。
“比如,咱们以后怎么办?”
柳林说:
“以后?”
周全说:
“对,以后。”
“人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粮食够不够?房子够不够?官够不够?兵够不够?管得过来吗?”
柳林说:
“够了。”
周全说:
“够什么?”
柳林说:
“够用。”
周全说:
“什么叫够用?”
柳林说:
“就是能管过来。”
周全说:
“怎么管?”
柳林说:
“不是告诉你了?”
周全想了想。
“让村长、镇长、队长们管?”
柳林说:
“对。”
周全说:
“他们能管好吗?”
柳林说:
“管不好,换人。”
周全说:
“换谁?”
柳林说:
“换能管好的。”
周全说:
“哪有那么多能管好的?”
柳林说:
“有。”
“人才,都在百姓里。”
“要去找。”
“找到了,就用。”
“用好了,就留。”
“用不好,就换。”
周全沉默了。
他知道,柳林说的是对的。
人才,都在百姓里。
那些流民里,就有无数人才。
铁匠,木匠,石匠,郎中,读书人,会种地的,会养牲口的,会织布的,会酿酒的,会做生意的,会管账的。
只要去找,就能找到。
只要找到,就能用上。
周全点了点头。
“明白了。”
柳林说:
“明白了,就去干。”
周全说:
“好。”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远。”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你说,这些人,以后会记得你吗?”
柳林没有说话。
周全说:
“他们现在把你当神。”
“以后呢?”
“等你死了,他们还记不记得你?”
柳林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周全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随便问问。”
柳林说:
“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
周全说:
“怎么没关系?”
“人活一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
柳林说:
“留下什么?”
周全说:
“名声。”
“让后人记住。”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淡。
“名声?”
“有什么用?”
周全说:
“怎么没用?”
“有了名声,死了也有人记得。”
柳林说:
“记得又怎样?”
“能多吃饭吗?”
“能少干活吗?”
“能不死吗?”
周全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周全,你记住。”
“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让后人记住。”
“是让现在的人,活得好一点。”
“以后的人记不记得,不重要。”
“现在的人活得好,就够了。”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叫通透。
看透了一切,却还在认真活着的那种通透。
周全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跟错人。
他点了点头。
“好。”
“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柳林一个人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灯火。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衣襟紧了紧。
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周全问的那个问题,其实也是很多人想问的。柳林到底图什么?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女人,不图享乐。他到底图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柳林自己知道,他图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他图的,是另一个世界。是那些等着他的人。是这个中千世界的天道。这些百姓,这些人,这些事,只是过程,不是目的。可他做得太认真,太投入,以至于让所有人都忘了,他只是一个过客。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他转身。
走回那间木屋。
阿秀在门口等他。
“林公,您回来了。”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汤热着呢,喝一碗吧。”
柳林说:
“好。”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很暖。
他放下碗。
看着阿秀。
阿秀被看得低下头。
柳林说:
“阿秀。”
阿秀说:
“嗯。”
柳林说: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人,你帮我看着。”
阿秀愣住了。
“不在了?去哪儿?”
柳林说:
“很远的地方。”
阿秀说:
“那我跟着您。”
柳林说:
“不能跟。”
阿秀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阿秀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她看不懂。
柳林说:
“所以,你得活着。”
“替我看好这些人。”
阿秀说:
“我……我……”
柳林说:
“你行。”
“你比你自己想的,行得多。”
阿秀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柳林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但她知道,这些话,很重要。
非常重要。
柳林说:
“去吧。”
“把汤喝了,早点睡。”
阿秀站在那里,没有动。
柳林转身,进屋了。
门关上了。
阿秀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凉。
她擦了擦眼泪。
转身,走回自己屋里。
那天晚上,她又没有睡着。
躺在黑暗里,想着柳林刚才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人,你帮我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好。
但她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拼命。
拼命看好这些人。
因为这是他交代的。
是他最后交代的。
阿秀不知道,柳林说的那一天,已经很近了。他快要赢了,也快要走了。走之前,他要安排好一切。让周全管大事,让阿秀管小事,让那些村长、镇长、队长们管具体事。这样,他走了,这些人也能活。这些人活得好,他对这个世界的因果,就彻底还清了。到那时,他就可以心无挂碍地,去和天道做最后的了断。
夜,很深了。
山下的那些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只有山坡上,还有一盏灯,亮着。
那是阿秀屋里的灯。
她睡不着,点着灯,坐在窗前。
看着那间木屋。
那间木屋里,柳林也在亮着灯。
他在写东西。
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放下笔。
站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
外面的晨光,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
很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闻着那些泥土的香味。
那些花草的香味。
那些——活着的味道。
他笑了。
“天道,你看见了吗?”
“这些人,活得很好。”
“这个地方,很好。”
“这一切,都很好。”
“你,还有什么话说?”
天没有回答。
只有晨光,更暖地照下来。
照在他身上。
照在这个小小的木屋里。
照在这座大大的山上。
照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
照在一百二十万人平静的脸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