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徐刘定亲(1/2)
暮秋时节,京郊官巷深处的刘参政府里,朱漆大门紧闭,檐角铜铃被微凉的秋风拂过,轻轻晃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府内正厅灯火通明,雕花木梁纹路繁复,青灰色地砖打磨得光亮如镜,两侧摆放着精工雕琢的山水屏风,案几上陈设着官窑烧制的雅致瓷瓶,处处都透着文官世家刻意维持的体面与规矩。
今日是刘家嫡女刘如翠与徐家徐三定亲的大好日子,偌大的参政府上下看似一片喜庆祥和,内里却暗流涌动,人人都揣着各自的心思,不敢有半分放肆。正厅中央的长条案几之上,层层叠叠摆满了徐家送来的定亲聘礼,锦缎礼盒错落排放,鎏金托盘熠熠生辉,绫罗绸缎、珍奇首饰、名贵药材、上等布匹满满当当铺了一大片,光是看着这般铺排,便足以叫人眼花缭乱,心神震动。
刘参政刘昌正负手立在案几旁,一双三角眼死死黏在眼前的各色聘礼之上,目光来回游走,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眼底的贪婪与惊喜几乎快要藏不住。
早在两家定下婚事之初,刘昌正便特意派人暗中打探过徐家的底细。
旁人只知晓,此番与自家嫡女刘如翠定下婚约的少年名叫徐三,年岁与自家女儿相仿,性子看着沉默寡言,模样算不上周正,生得一副鼠面猴腮的刻薄面相,看着毫无富贵子弟的气派。而徐家全家上下,便只有一位靠着开药铺谋生的爷爷徐常春,无旁支亲戚,无高官靠山,无良田宅院,妥妥的市井小门小户,无根无基,无权无势。
在刘昌正的固有认知里,这般出身的人家,家底定然浅薄得很。徐常春一辈子守着一间小小的药铺营生,勉强够祖孙二人温饱度日已是不易,哪里拿得出像样的定亲聘礼?当初答应这门婚事,一来是碍于旁人情面,二来也是想着徐家无依无靠,日后女儿嫁过去,刘家便能稳稳压徐家一头,平日里拿捏使唤,随便从徐家榨取些微薄油水补贴家用,也算不得难事。
毕竟如今刘家府中账目空虚,朝堂之上赋税严苛,他身为参政,手握一方文官职权,看着风光体面,实则背地里早已欠下朝廷一大笔银两,日日被催缴款项压得喘不过气,府中日常开支捉襟见肘,各处都需要银钱周转。他本就没指望徐家能拿出什么厚礼,只想着走个定亲流程,简单置办些寻常物件敷衍了事,便算完成两家婚约的礼数,万万没曾想,今日徐家送来的定亲礼,直接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想。
眼前这一排排礼盒托盘,没有一件是凡俗廉价之物。
成色上等的云锦绸缎、苏绣锦布叠得整整齐齐,触感柔滑细腻,配色华贵大气,皆是江南专供达官显贵的贡品料子,寻常富商都未必能轻易买到;描金嵌玉的首饰盒子逐一摆开,打开的几方匣子里,和田玉镯温润通透,赤金步摇雕琢精巧,珍珠耳圆润饱满,宝石簪子色泽明艳,每一件首饰都用料扎实,工艺精湛,绝非市井铺子的廉价货色;除此之外,还有整箱整箱的陈年好药、滋补珍品,人参、鹿茸、阿胶、燕窝一应俱全,皆是市价不菲的名贵好物;更有成坛的陈年佳酿、成套的精致木器摆件,米面粮油、山珍干货满满当当,数量充足,品质上乘。
这般丰厚的聘礼规格,这般奢华贵重的物件排场,哪里是寻常市井小门小户能拿得出来的?放眼整个京城,不少四五品的中层官员之家,子女定亲的聘礼,都未必能有徐家这般阔绰体面,这般大手笔的置办,完完全全追得上世家大官豪门的定亲规制,奢华又隆重,富贵气扑面而来。
刘昌正越看心越痒,胸腔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眉眼间满是意外之喜。他暗自在心中惊叹,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原以为徐家不过是靠着一间药铺勉强糊口的贫寒人家,谁能想到徐常春这老头藏得这样深,表面看着平平无奇,老实本分,背地里居然藏着这般惊人的身家财力,家底丰厚到难以估量。
一念及此,无数心思在刘昌正脑海中飞速盘旋。
按照两家约定,刘如翠今年方才十五,年岁尚浅,需等到十八岁之时,再与徐三正式拜堂成亲,结为夫妻。也就是说,这批丰厚贵重的定亲聘礼,会先留在刘家存放,足足封存三年之久。
这么多的珍奇宝物、金银绸缎、名贵好物,若是就这般安安静静锁在库房里,三年时间尘封落灰,无人动用,白白闲置浪费,实在是太过可惜。
眼下刘家正是缺钱的紧要关头,朝廷的欠款日日催逼,府中下人俸禄、宅院修缮、日常吃穿用度,处处都要花钱,每一笔开销都压得他焦头烂额。若是能将眼前这批定亲聘礼悄悄变卖折算成现银,那绝对是一笔极其庞大的数目。
刘昌正默默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番,这些绸缎首饰、药材珍宝、金银器物全部折算变卖,所得银两数额极为可观,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完全足够填补刘家亏欠朝廷的巨额债务,稳稳偿还一年多的官债缺口,不仅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还能让刘家往后数年的日子过得宽裕富足,再也不用日日为银钱发愁。
越想越是心动,贪婪的念头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神,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满案的聘礼,恨不得立刻将这些物件全部划入自己囊中,随意支配处置。他甚至已经开始暗暗盘算,哪些首饰玉器适合悄悄变卖,哪些药材可以转手卖给药行,哪些绸缎能够留着给府中女眷裁制新衣,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满心满眼都是不劳而获的横财。
正当刘昌正沉浸在一夜暴富的美梦之中,思绪飘飞、暗自算计之时,一道带着刺骨寒意的清冷男声,突兀地从他身侧缓缓响起。
“哼嗯——”
一声轻哼,不高不低,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冷冽又阴沉,像是寒冬腊月里刮过的寒风,瞬间刺破厅内短暂的安静。紧随其后,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一只雪白的官窑薄瓷茶杯被重重砸落在实木桌面上,杯底与木面相撞,发出沉闷又刺耳的撞击声,瓷杯微微震颤,茶水晃出少许,溅落在精致的木桌纹路里。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如同当头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刘昌正的心头。
他浑身骤然一僵,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头皮发麻,方才满心的贪念与狂喜瞬间被吓得消散得一干二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再有半分放肆。
刘昌正心头一紧,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飞快收敛自己落在聘礼上贪婪露骨的目光,收敛眼底的算计与觊觎,慌忙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一层谄媚又讨好的虚伪笑容,弯腰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小心翼翼地看向身侧端坐的那名男子,语气恭敬又局促,连连开口讨好。
“程副总督,实在意外,万万没想到小女此番定下的女婿徐家三郎,竟与您是同乡旧识。今日有您亲自到场坐镇,为两家婚事撑场面,实在是蓬荜生辉,荣幸之至,有您在场,当真稳妥万分、体面万分。”
他说话之时舌头微微打颤,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畏惧,生怕自己方才贪看聘礼的模样被对方尽收眼底,惹来这位大人物的不悦。
站在一旁的刘昌正贵妾柳玉,本就是个极会察言观色、攀附权贵的女子,最擅长周旋交际,讨好上位之人。听闻自家老爷开口搭话,她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抹娇柔妩媚的盈盈笑意,脚步轻挪,腰身款摆,笑盈盈地上前几步,朝着端坐上位的程景浩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柔美,礼数周全。
柳玉生得一副娇柔身段,腰身纤细柔弱,堪堪盈盈一握,此刻她刻意扭动着细软的腰肢,眉眼含春,一双水杏眼直直望向程景浩,眼波流转,频频暗送秋波,举手投足间满是刻意的魅惑与勾引,一言一行都带着风尘刻意的媚态,全然不顾及今日是嫡女定亲的庄重场合,也不顾及主家规矩礼数。
这般轻佻放荡、不知廉耻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已是不合时宜,落在程景浩眼里,更是刺眼至极,令人作呕。
程景浩本就性情冷厉,杀伐果断,最厌恶这般扭捏造作、卖弄风情的女子,尤其反感内宅妇人不知规矩、越俎代庖,在正经应酬场合抛头露面、肆意勾引。柳玉这番刻意撩拨的做作姿态,瞬间勾起了他心底的怒火,胸腔里戾气翻涌,满心皆是厌烦与怒火。
他面色骤然一沉,周身寒气骤然暴涨,眼神瞬间冷冽如刀,没有丝毫温度,下一秒,抬手便将手中另一只完好的茶杯狠狠摔砸在地。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猛然炸开,雪白的瓷杯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狼狈不堪,死寂的气氛瞬间笼罩整个正厅。
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厅内所有下人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喘一口,个个缩着身子,唯恐引火烧身。
程景浩眉目阴鸷,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戾气与肃杀之气,目光冷冷锁定脸色煞白的刘昌正,语气冰冷刺骨,字字如冰针,狠狠砸在刘昌正心上。
“刘参政,你刘家究竟是如何打理家事,如何恪守规矩礼数的?今日是我徐家侄子徐三,与你刘家嫡女刘如翠正式定亲的重大日子,是两家门当户对、缔结姻缘的庄重场合,男方亲家亲自登门商议礼数,这般正经肃穆的会面,你堂堂参政大人,居然放任一名后院妾室上前应酬接待,抛头露面,冒犯贵客?”
一句话,字字沉重,句句追责,直接点破刘家礼数败坏、规矩全无的难堪处境。
柳玉本还沉浸在讨好权贵的美梦里,猝不及防撞见程景浩暴怒的模样,又听见这般厉声斥责,瞬间吓得脸色惨白,血色尽褪,浑身僵硬在原地,手脚发凉,再也不敢有半分媚态。
刘昌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心头慌乱无比。他清清楚楚知晓,程景浩官位远在自己之上,乃是御前侍卫副总督,手握皇城侍卫实权,是皇帝眼前数一数二的大红人,权势滔天,性情狠辣,手段残酷,万万得罪不起。
如今只因自家妾室不懂规矩、肆意妄为,惹得这位煞神动怒,若是被其记恨在心,日后随便给自己穿一双小鞋,随便在朝堂之上参上一本,轻则降职罚俸,重则罢官免职,甚至牵连整个刘家,后果不堪设想。
惊恐之下,刘昌正根本来不及多想,怒火与慌乱交织,抬手便狠狠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柳玉的脸上。
“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柳玉猝不及防受了重重一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疼得她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双手连忙捂着火辣肿痛的脸颊,不敢哭喊,不敢辩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强忍委屈与疼痛。
“下贱的东西!不知廉耻,不懂规矩,这般粗鄙轻浮的模样,也敢在贵客面前放肆献媚,无端冒犯程副总督,污了大人的眼,丢尽我刘家的脸面!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滚下去,闭门思过!”
刘昌正怒目圆睁,厉声呵斥,语气狠厉,刻意摆出暴怒的姿态,一来是借机发泄心中的慌乱,二来也是做给程景浩看,以此表明自己知晓过错、严惩下人,杜绝祸端的态度。
柳玉满心委屈,却深知此刻自身处境卑微又难堪,丝毫不敢反抗争辩,更不敢得罪程景浩,只能强忍着脸上的剧痛与心中的屈辱,怯生生地低下头,身子微微蜷缩,小心翼翼地屈膝行礼,而后手脚并用地狼狈爬起,低着头,快步低头退出正厅,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妾室狼狈离场,厅内终于少了那份轻浮媚俗的气息,可压抑紧绷的氛围,却丝毫没有缓解,反而愈发沉重窒息。
大厅角落的客座边上,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徐常春安稳坐着,神色淡然,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自己毫无干系,安静旁观,神色无波无澜。
而站在下方一侧的徐三,身姿挺拔却略显拘谨,鼠面猴腮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神情,垂着眉眼,双手规矩放在身前,安安静静站立,同样默契地保持沉默,不插话,不议论,冷眼旁观刘家的这场闹剧。
祖孙二人一坐一站,神情淡然,全程闭口不言,格外默契,任由程景浩发难施压,任由刘昌正惊慌失措,半点不掺和其中,安静等待后续安排。
刘昌正额头上早已布满细密的冷汗,层层寒意从后背不断冒出,他微微弓着身子,眼神时不时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旁端坐的程景浩,心底满是疑惑与忌惮。
他实在想不明白,徐常春不过是一个守着小药铺度日的寻常市井老人,无权无势,人脉浅薄,究竟是有多大的本事,究竟是动用了何等关系,才能请得动程景浩这般位高权重、性情阴狠的大人物亲自出面,专程陪同前来参加一场小小的民间定亲仪式。
眼前的程景浩,生得面相凶狠凌厉,眉眼间自带一股阴毒狠戾之气,五官线条冷硬凌厉,没有半分温和之气,周身常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煞气,光是站在一旁,便让人心生畏惧,不敢直视。
朝堂上下人人皆知,程景浩出身特殊,早年乃是市井刽子手出身,靠着一手心狠手辣的手段,常年行刑杀人,双手沾满鲜血,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与性命一步步往上攀爬,一路扶摇直上,最终坐到御前侍卫副总督的高位,成为皇帝身边最信任、最倚重的心腹红人。
此人向来杀人不眨眼,性情残暴多疑,手段狠绝毒辣,朝堂之中无论文武百官,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底层小吏,人人都对他忌惮万分,避之不及,背地里都暗暗称他为朝堂杀神,谁也不愿意轻易招惹这位煞神,生怕稍有不慎,便落得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刘昌正不过区区一名地方参政,文官出身,手无实权,论品级、论权势、论背景,都远远不及程景浩,二人等级悬殊,如同云泥之别。面对这样一位手握生杀大权、性情残暴的顶头上司级大人物,他打从心底里生出浓浓的畏惧,浑身紧绷,如坐针毡,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寂压抑的氛围持续蔓延,程景浩端坐上位,眉眼冰冷,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冷冷开口发问。
“今日定亲流程,一应聘礼定亲礼单,可逐一核对清楚,数目无误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心神不宁的刘昌正瞬间一愣,整个人骤然失神,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看向程景浩,眼中满是不解与茫然,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又连忙畏惧地快速低下头,不敢与对方冰冷的目光对视,心脏砰砰直跳,慌乱不已。
程景浩见他这般茫然呆滞的模样,眼底冷意更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压迫,继续开口施压。
“怎么?刘参政饱读诗书,身居文官要职,平日里批阅文书、阅览卷宗不在少数,莫非连一张简简单单的定亲礼单,上面的寻常字迹都看不懂了?”
直白的嘲讽迎面而来,狠狠打在刘昌正的脸上,让他颜面尽失,窘迫又难堪。
刘昌正连忙回过神,慌忙收敛心神,喉头滚动,用力吞咽了一口干涩的口水,抬手擦了擦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强装镇定,连忙开口回应,语气慌乱又局促。
“看得懂!看得懂的!区区一份礼单,字字清晰,下官自然看得明白,绝无半点问题。”
“既然看得懂,核对无误,便在礼单之上签字画押,加盖私印。”
程景浩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如霜,语气生硬又冷淡,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签字盖章之后,也好让徐叔拿着签好字的礼单,前往衙门正式报备登记,留存案底,让两家婚约光明正大,有据可查,杜绝日后一切口舌是非与纠葛麻烦。”
话音落下,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直直盯住脸色发白的刘昌正,语气带上一丝刻意的试探与警告,字字戳心。
“还是说,刘参政心中另有盘算,看着徐家送来的丰厚聘礼,心生贪念,打算暗中克扣截留,私吞财物,所以才迟迟不敢在礼单之上签字画押,不敢留下凭证,生怕白纸黑字,落人口实?”
这一句质问,直击要害,毫不留情,直接戳穿了刘昌正方才暗自盘算贪墨聘礼的小心思,如同扒开了他的遮羞布,将他内心的贪婪与龌龊赤裸裸摆在众人面前。
刘昌正瞬间心头一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底的小九九被人一眼看穿,又羞又怕,慌乱不已,连忙摆着手强行辩解,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神色越发心虚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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