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失落的六歲和索然無味的派對(2/2)
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你管的著麼?夥計回嘴,他的氣勢可不能輸給一個小小的福本,見他腳步稍有遲疑,於是追上,又逼得福本退了好幾步,然後他站了個地痞流氓的三七步伐。福本若里志深感夥計已不能教化,但他也接受不了被駁倒的事實,便痛罵那人不懂知恩圖報,火鴉視他如己出,看他平常一身忠肝義膽,都說願意替這主子赴死了,主子有難,他卻連問候一聲都小氣,我福本真是看走了眼。滿口仁義來指責我,以為能粉飾太平嗎?那是你有錯在先,把雞跟丟了,還有臉讓我背這黑鍋,好小子,嘴巴倒是挺無情。夥計又走近福本,他的英雄夢也該醒醒了。
「小鬼頭,你那滿腔熱血跟義氣根本不上道,我不信那兩樣東西。」夥計說道。看福本小哥接不上話,他更加確信了自己講出了世間的真理,反駁無用,提出新的論證亦無用,這回的勝局必是由他拿下。夥計獨笑,滄海一聲,溝谷之間盡是痴狂的笑意。福本也跟著笑,你問我義氣為何物,坦白告訴你吧,那是你這渾人永生永世都得不到的。他向前跨了一小步,夥計屏住呼吸。
養殖場裡的雞隻至多只有四十天的壽命,火鴉多活了幾十年的光陰,頭一個被殺頭的就是牠,進了那鬼地方,牠只能與其他公雞共享一平方米不到的欄位,吃的是粗糠,喝的是餿水,終日和排泄物為伍還不過份,望著自己的爪子一天比一天消瘦,他一生的傳奇便會封入棺材。夥計不曉得這小孩的學識是哪裡來的,他突然害怕起福本話中的下一幕,彷彿一不小心,裏頭的血色就會濺出。
火鴉的萬丈豪情,和他的俠義精神,如今都要葬送在你的劣根性中。聽者應會垂淚,你這傢伙不感到羞愧嗎?你的義氣呢?話說至此,福本背後忽轟起驚天雷,雨水傾盆而下,那一瞬間,福本臉上一道凜然正氣,像極了龍王再世。夥計還想跟他打口水仗,只見後方電視插播一則快報,登上版面的竟是福本。「由於這次的異變,海港地區的民眾產生了暴動,嚴厲要求福本集團之子--福本若里志應出面道歉。」這回換夥計閉嘴了,八百萬神明啊,已逝的姑奶奶啊,誰快來保佑我,我咋知道這位福本若里志,就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福本少爺。
屋外雨打芭蕉,屋裡也是大珠小珠落玉盤,既然茅草屋頂不能遮風避雨,夥計只好找些鐵盆來接一接雨水。屋上有山壁,山壁之上才是天,雨水照理穿不透石壁,現在卻來了一場豪雨,怪事。夥計沿著屋頂往上看,石壁中央的那幾個「氣孔」全開了,兩個半月拼成一孔,讓雨絲進入。看來這村子鬧的是連年大旱,急需用水,於是打開了和外界唯一的通道。叮叮咚咚,那場雨似乎澆熄了那兩人的嫌隙,太好了,這樣我就用不著怕天打雷劈了。
夥計雖不學無術,但拍馬屁可是他的專門科,他道福本少爺剛才那話有理,小人都自嘆不如了。他端上一盤蓮霧,您身為好人好事代表,就該享有最上等的待遇,請您慢用。政府已明令禁止栽種熱帶水果,進口也不行,要是把不知名的植物病毒傳進國內,估計將有一半以上的農作物遭到荼毒。夥計為何會持有這違禁品?福本更生氣了,叫夥計快把這蓮霧交至警局。
小少爺的怒氣撲不滅,夥計心想要大難臨頭了,而福本四處走訪,似乎尋覓著老房子裡最有價值的古董,數秒後他的目光聚焦在一石椅上。板岩的椅子一體成形,椅背鏤刻著一蟠龍吞雲吐霧,還有黑白兩儀,這不正是一座龍椅。福本滿意地笑了一笑,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一手托著下巴,跟帝王倒有幾分神似。「為表達你的尊敬,不是應該拜我為王嗎?」夥計連忙彎腰磕了頭,口中直說吾皇萬歲萬萬歲,福本龍心大悅,便赦免了他的死罪。那隻狒狒在村裡晃了一圈,飽脹的肚皮可都消了下去,途中也沒採集到多少野果,於是折回,便目睹了福本稱帝的景象。再看一眼,哎喲喲,趴在地上的不是他那位不認帳的雇主嗎?原來他也有這一天,且看我作弄作弄他。
大王,小的來給您請安了,這呆頭鵝進貢的禮品全是黑市製造的,請大王賞他二十大板,以絕後患。狒狒猛向福本獻殷勤,若能因此加官晉爵,何嘗不是美事一樁。夥計將蓮霧埋了,又說是潑猴惡意栽贓,他一心一意侍奉大王,絕不會收受骯髒之物。那猴頭屢出奇招,自紅檜的衣櫃裡拿出一件金縷衣,幫福本穿上,並給他戴了個皇冠,為福本加冕。「那可是我的收藏!」夥計又氣又急,明明這老屋的配備只有他一人明瞭,猴頭怎會一次便找到?夥計欲問狒狒,卻被福本瞪了一眼,又不敢多嘴了。真龍天子黃袍加身,袍上還有紅色的龍鱗,成了土皇帝的福本樂呵呵,第一個就要犒賞那狒狒。
小民不要黃金萬兩,只要大王替我伸冤。小民原本在村裡替人養馬,也照顧被馬戲團遺留的動物,那人硬把我叫來釘木板,沒想到竟是一份不支薪的工作,我底下尚有數十個工人,全都沒飯吃,望大王能追回那筆錢,讓大夥可溫飽。福本輕抬起頭,那還不簡單,我命他扛我的轎子,等他體力透支自會吐出錢來。還是大王英明,小民的幸福全靠大王了。狒狒喜上眉梢,又叫又跳;不過,夥計可有苦差事要辦了。
福本應允之際,那王座忽生出四臂,搭在夥計的肩上,推也推不掉;彩球跟亮片在空中打轉,福本的身後還跟了群蝦兵蟹將,有的舉著蛇矛當左右護法,有的幫忙抬轎,還有的站在花車裡擊著太鼓。遊行的隊伍走出老房子,到大街上奏樂。
這一路走得多風光,村民都在歡呼,大鯢重臨這山村,蒼天將會降下肥美的漁獲,咱們就不用在小船上耗幾個月捉魚啦。部隊每行經一戶人家,那戶不分男女老少都爭相摸那轎子,並沿路丟擲供品,丟中轎裡的「龍王」即得加持,整年鴻運當頭;一群十七八歲的少女踩著花車,想和龍王說上一句話,金盞花圈早捏在手中,別過窗邊的當下拋進福本的座位,跳下花車時又丟了一圈進去。福本頭上套了一環,肩膀左右各一環,項上七環,腹上又五環,雙腳之間也有三環,總共一十八個花圈,十八的姑娘一朵花,真符合她們的年紀。椅子上皆是清雅的香氣,可惜福本對花粉過敏,無法聞香。
萬家燈火萬家明,紅蠟燭旁建了個祭壇,祭壇上立著的是由大排到小的瓷偶,那瓷偶長了顆魚頭,還背著支三弦隨走隨彈,一件短衫是人們的幻想,村裡的老婦人說,上頭刻的便是大鯢先生您啊,您是我們村莊內唯一的精神指標,可這荒野小村也不能給您什麼。婦人轉身便走,信眾們又一擁而上,福本想這著實不錯,異形人生不比他想像的差,若要他作為「大鯢」活下去,他會覺得心裡踏實多了。
那石椅不知何時變成了敞篷馬車,紅黑二色噴上金色烤漆,頗為氣派。等福本從「假神祇」的瘋狂裡覺悟時,夥計又當了車夫,一面駕馬一面關切福本,叫他別再冒充龍王欺騙黎民百姓了。朕今日心情大好,就非得要潑朕一桶冷水嗎。說也奇怪,這十里都沒有一處樹蔭,夏夜裡竟能如此陰涼,給朕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啟稟大王,我們正處在先民挖掘的洞穴裡,先民為採礦及搬運貨物之便,就在此山中鑿出五條縱穴與無數小分支,以利兩地往來。五個山洞中已有兩個坍塌,那三路縱穴遂更名為「天工三路」,先前福本通過的涵洞便是其中一個。數百年間持續有人定居在這山洞群內,這山村可能也是從此建,洞內見不著天,人們便在那穹頂漆上天的顏色,仿若另一個桃花源似的。這山洞橫貫山路東西,我看少說得花上一日才出得去。這樣也好,我做我的山大王,你走你的路。福本開心的很,他把那掉進深淵前的奇聞給夥計講了一遍,夥計一聽「雷格巴」三個大字,頓時一陣反胃。
那可是他的仇人。
夥計要福本別向他推薦雷格巴馬戲團,也別誇耀,他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你不是想知道我進便當舖子前的經歷嗎?福本點頭。距今六年前,馬戲團熱曾席捲全國,最大宗者即為雷格巴馬戲團。一晚,他們進駐一座觀光飯店巡演,在表演上施法將人類變成動物,起初,那群觀眾以為那只是特效的一種,等到在場半數的人類都化為牲畜之後,民眾才紛紛疏散,那些逃不掉的都將一生與毛皮作伴,幸運逃走的也被抓回馬戲團做表演之用,下場最差勁的便成了家禽與畜牲,進了各大罐頭及醃肉廠,淪為人們的盤中飧。這段時期治安敗壞,道德淪喪,是為「雷格巴事變」。
夥計說,那些屠夫將他的父母軟禁起來,又時常打罵他們,前前後後歷經五個月的煎熬,兩老才被釋放,而那時他所看見的不是老夫老妻,卻是一對百病纏身的斑馬,他目送他們走進馬戲團的棚子後,沒再多說什麼。自從他居住的小漁村失守,無家可歸的他便學做壞孩子,豎起尖刺,建立一道能讓自己安心的屏障,可到頭來他的雙手還是空空如也,那是改變不了現狀的。
「『雷格巴馬戲團』是松野屠宰場旗下的一門企業,凡用兩隻腳和四隻腳走路的,都可以是他們宰殺的對象。」火鴉與另一個叫「屠夫」的人一手策劃了這案子,事後牠也感到相當後悔,以收留包含夥計在內的一眾孩子作為贖罪,至今,夥計都在幫助火鴉對抗邪惡的屠宰場。把那群魔鬼打得滿地找牙,就是他平生最大的願望。福本聽完,腸胃忽一陣不適,血腥與玄幻的二重奏,讓他被折騰得死去活來。事情還沒完呢,那個不盡責的馬戲團丟下大批飛禽走獸,拍拍屁股就走了,動物們輾轉流入這村子,村民欺負我這猴子,要我負起養育牠們的責任。福本甫一回神,狒狒早舒舒服服地坐在他身邊,說想跟當今聖上齊遊山玩水。
你這猴頭怎會出現在此?我還以為你沒跟上,是上了那盤蓮霧的癮哩。不敢當,左兄都能自行在家種植土鳳梨了,您才有資格受封人間愛吃鬼。夥計臉上一串冷汗,我的好兄弟,不是說好不提這個嗎?別扯東扯西的了,前有一隊人馬來勢洶洶,咱們趕緊讓個道吧。夥計一聽,忙拖著韁繩令馬掉頭,但計畫趕不上變化--他們玩完了。
一群蒙了眼的氂牛揚尾奔馳,闖數里的飛沙,涉積水而行;牠們馱著一籃又一籃的綠橄欖,有些胸前還掛著一袋無花果,牛尾巴拉了不知多少箱佛經,唰啦唰啦地響。兩邊皆是動,都想避開對方,夥計又揮下馬鞭,那馬前腳還沒煞好車,後腳就慘遭牛群圍攻,氂牛商隊發狂似地想衝撞這紅通通的馬車,先是蝦兵蟹將被數十雙牛角撞飛,換那匹汗血寶馬脫了韁,夥計連人帶馬栽了個大頭包。紅車的木輪子往前滾,於是馬車不穩,急速向右偏斜;滿載供品的花車也離陣列而去,金盞花被牛群踩個稀巴爛,載著福本的那節車廂飛了出去,不知所向。看見鮮果掉了滿地,這「人間愛吃鬼」又怎麼捨得,他一面撿水果,一面轉頭查看狀況,順便問候他們的王。
哎呀,連個影子都沒見著,摔得可真慘。他想他終於能歇腳了,天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商隊裡的騷動如何能停。一位拄著桃木拐杖的老人自牛群中走出,見四周一片混亂,氣得要夥計補償他。老村長,真的是您,頭上一張四角膏藥,專治跌打損傷,眉心一點觀音痣,十年不剃的白鬍子,真讓我想稱您一聲仙道。逢人就說好話的習慣,在下領教了,左井廣利先生。夥計過去搭著老村長的肩,嘿嘿,這裡您最大,不必對我這小角色用敬語。正所謂來者是客,更何況夥計也曾是村民,老村長邀他到村子裡吃個飯,夥計當然說好。「福本小子,接下來就看你的了。」他在心裡想著。
小樹林中還下著細雨,細雨打醒了福本,福本又呆呆地盯著地上的木板,木板沉默了,沉默的又是誰的心。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當不成皇帝了。人生如夢,迷茫的福本跟著樹林裡的燈光走,走到一個敞著門的酒窖--一個有流奶與蜜的神聖的地方。